帐下一片死寂。
王伯当上前一步,抱拳道:“魏公,咱们与李靖联手,据虎牢天险而守,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李密没有说话,只是看向沈落雁。
沈落雁立于舆图前,眉头紧锁。
“不止是苏阳的大军。如今江湖高手闻风而动,都在往荥阳赶——为了战神殿!”
她转过身,看向李密,道:“这些人虽不成气候,但若乱起来,足以动摇军心。”
李密深吸一口气,闭上眼。
良久,他睁开眼,目光阴鸷。
“传令——虎牢关加强戒备。荥阳城内,严查所有外来江湖客。”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帐外:“派人盯死李靖的东大营。有任何异动,立刻来报。”
沈落雁心头一凛,躬身道:“是。”
...........
荥阳城东。
唐军大营。
东大营帅帐内,李靖独坐案前,面前摊着同样的急报。
帐外亲卫快步而入:“将军,魏公派人盯住了咱们的营地。”
李靖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传令下去,玄甲精骑不得妄动。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出营。”
亲卫一怔:“将军,魏公那边……”
“让他盯。”
李靖站起身,走到帐外,望向南方,喃喃道:“盯得越紧,他越放心。”
........
南下官道,驿站。
夜已深。
翟娇独坐房中,手中攥着一封密报。
【江南王亲率二十万大军北上,已过江陵,目标荥阳。】
她盯着那行字,沉默良久。
二十万。
那些老人还在荥阳等她,苏大哥的大军也在往那边赶。
她站起身,推开窗户,望向北方。
“两件事,凑到一起了。”
她喃喃道,转身大步出门:“备马,连夜赶路。”
亲信一怔:“大小姐,天这么黑……”
“等不了。”
翟娇翻身上马,一夹马腹,战马冲出院门。
马蹄声急促如雨,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南下官道上,一队快马疾驰而去。
..........
帝踏峰。
晨雾如纱,笼罩着整座山峦。远处传来悠远的钟声,在山谷间回荡。
师妃暄一袭白衣,拾级而上。
她的脚步很慢。
山门在望。两名白衣女尼守在门口,见她归来,齐齐躬身:“师姐。”
师妃暄微微颔首,迈步而入。
穿过曲折的回廊,绕过几重殿宇,她在一座清幽的偏殿前停下脚步。
殿门虚掩。
师妃暄深吸一口气,抬手叩门。
“进来。”
声音清冷,如往常一般。
师妃暄推门而入。
梵清惠一袭白衣,背对着她,立在窗前。
“回来了?”
“是。”
师妃暄走到她身后三步外停住,躬身行礼:“弟子见过师父。”
梵清惠缓缓转过身。
她容颜依旧,素雅如仙,目光清澈如水。可那双眼睛落在师妃暄身上时,却微微一顿。
“你心里有事。”
“弟子……见到了宁前辈。”
梵清惠目光微动:“他说了什么?”
师妃暄抬起头,迎着她的目光:“宁前辈让弟子带几句话给师父。”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却更加清晰:“他说——这第三次出手的机会,他暂且留着。待到苏阳真的沦为嗜血魔头、祸乱天下那日,他自会执剑而来,绝不推辞。”
梵清惠神色不变。
师妃暄继续道:“他还让弟子问师父一句……”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为了静斋的道统昌盛,为了那虚无缥缈的天命……您当真忍心,让这满城百姓,再陷战火?”
殿中一片死寂。
梵清惠静静站着,一动不动。
良久。
她轻声开口:“他还说了什么?”
“宁前辈还说……有些事,不是非黑即白的。有些人,也不是非友即敌的。若心存恶念,就算身处佛门也是魔;若心存善念,身处魔门也是佛。”
梵清惠沉默了。
师妃暄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许久,梵清惠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问师妃暄,又像是在问自己:“妃暄,你觉得……宁前辈说得对吗?”
师妃暄怔住了。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梵清惠看着她挣扎的神色,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味道。
“你也不知道,对么?”
师妃暄低下头。
梵清惠转过身,重新望向窗外。
“下去吧。”
“师父……”
“为师想一个人静一静。”
师妃暄沉默片刻,躬身行礼,转身离去。
殿门轻轻合上。
偏殿中,只剩梵清惠一人。
她望着窗外的老梅,久久未动。
良久。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很轻,却瞒不过她的耳朵。
“怎么又回来了?”
“弟子……还有一句话,不知该不该说。”
梵清惠没有回头:“说吧。”
师妃暄站在她身后,沉默片刻,终于开口:
“师父,弟子这些日子,去过江淮,去过江陵。弟子亲眼见过——开仓放粮,抚恤孤寡,善待降卒。那些事,弟子都看在眼里。”
梵清惠没有说话。
师妃暄的声音微微发颤:“弟子不是要为苏阳说话。弟子只是……只是……”
她说不下去了。
梵清惠终于转过身,看着她。
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妃暄,你想说什么?”
师妃暄抬起头,迎着她的目光,一字一句道:“弟子想问师父——若苏阳真不是魔头,咱们这些年做的事,算不算错了?”
殿中再次陷入死寂。
梵清惠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无奈,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错了?”
她喃喃道,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
“妃暄,为师问你——静斋传承多少年了?”
师妃暄一怔:“几百年。”
“几百年。”梵清惠点了点头:“这几百年里,静斋选过多少真命天子,辅佐过多少帝王将相,你可知道?”
师妃暄摇头。
“为师也不知道。”梵清惠的声音很平静:“但为师知道一件事——”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师妃暄。
“静斋不能错。”
师妃暄浑身一震。
梵清惠继续道:“一旦错了,这几百年的基业,就全毁了。那些信我们的人,那些追随我们的人,那些把天下苍生托付给我们的人——他们会怎么想?”
她走到师妃暄面前,抬手,轻轻拂去她肩头的一片落叶。
“妃暄,为师不是不知道苏阳做了什么。”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
“江淮的事,为师知道。江陵的事,为师也知道。宁道奇看到的,为师也看到了。”
师妃暄眼眶泛红:“那师父为何……”
“因为静斋不能错。”
梵清惠打断她,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决绝:“就算错了,也得继续走下去。”
她转过身,重新望向窗外。
“下去吧。”
师妃暄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良久,她躬身一礼,转身离去。
殿门再次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