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川良雄返回指挥部的时候，天刚亮。
他被强制押上牢车的时候，天也没有多亮，一抹深红在东边高挂。
他没想到这是整个新乡关东军司令部的共识。
而达成这个共识，只花了不到五分钟，他在司令部发怒的时候，参谋处没有一个军官抬眼看他，就连拥在旁边的副官在那一瞬间都闪到了旁边。
最后这头副官躲过了审判。
而村山翔二也没有想到，华北直属宪兵部队以及军法部的特工紧随而来，都没有给宫川良雄多少狂躁的时间，就咔一下装车带走了。
这一通闹剧在早上七点半结束了。
司令部内陷入了很长时间的沉寂。
村山翔二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自己的脑袋，他还是感觉这个世界有些不真实，直到机要室的秘书急匆匆递上来东京方面的最新电报。
同样心惊肉跳的参谋长吉田雄一接过电文，瞅了一眼，这才长吁一口气，不过他转递电文的躯干依旧颤颤巍巍的：
“阁下，这或许还算是个好消息。”
村山翔二面如死灰，边说边看：“是我们不用死了么？”
吉田雄一：“大本营已正式任命您为第三军司令官，我为第三军参谋长。”
“嗯？”村山翔二一怔，他定神看了半晌，绷直的后背瞬间松软下来，整个人跟棉花一样落下，“还能留在这里就好，你知道吗吉田君，我现在认为东京就是最可怕的地方，在满洲的日子比在东京要幸福一万倍。”
吉田雄一苦笑着安慰，也是自我宽慰：“这倒也是应了支那人那句话，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啊——”
“等等！”村山翔二猛地再次坐正，他骤然瞥向吉田雄一，切齿道，“所以，宫川良雄上一次离开的时候，并没有向大本营提报由我代理关东军！他倒一直都是名义上的指挥官！”
“是...”吉田雄一接过话茬，“显然，如果战事顺利，他就会返回新乡，如果不顺利，他便直抵满洲，届时再把责任推卸给你。”
村山翔二没好气地眯起眼睛，刚刚内心深处本就不多的愧疚感刹那间便烟消云散了：“建议大本营直接把他毙了，死有余辜的东西！”
吉田雄一：“哦对，栗饭原秀旅团长还有几个参谋已经确定是突围出来了，目前正在向北转进，估计今天之内能和12师团取得联系。”
村山翔二冷哼一声：“突围了？我看倒还不如战死了，至少能捞个荣誉，真活下来也是去东京被钉在耻辱柱上。”
吉田雄一：“所以接下来我们怎么办？”
“照既定方案执行。时间现在是我们的朋友。”村山翔二侧过脑袋盯着吉田，“第7师团、第12师团、第4师团，下午三点之前，必须进入攻击位置，12师团至关重要，吉田，你亲自盯。”
吉田雄一颔首：“哈依！”
之所以重要，是因为12师团的作战区域被迫斩成两段，一段是针对漯河西北方向的攻击战役，另一段则是已经成灰的第1师团原本应该布防的叶县、舞阳方向，而经此变化后，毫无疑问，日军在西线将以守势为主。
村山翔二盘点完各路军队之后，悬着心安分了一些。
好在，优势依旧在我！
“各路部队今天应该都能完成任务吧？总不至于还出什么幺蛾子？或者说，有什么特别困难的地方？”
村山翔二有些PTSD地试探性一问，这跟战术分析完全无关，这完全就是出于他们的本能！
吉田雄一思考须臾，他指着沙盘上阜公路这一段，手指落在平舆以东的区域：“阁下，如果一定要说，可能就是东线比较悬，但这一块应该算是河边正三参谋长主持的。”
“具体怎么说？”
“因为第3师团的部队从昨夜就开始仰攻平舆，后来板垣征四郎的9旅团也加入了攻击，但直到现在，连敌人的第一线阵地都没打下来，陈诚的18军的确有点东西，是块难啃的骨头。”吉田雄一回答后还不忘补充一句，
“不过，倒也不必太担心，第3、第5师团的任务是沿上阜公路推进，压制公路以南的中国军队，我们则聚焦在聚歼漯河滞留的第3兵团，只要他们持续施压，对我们几乎就没有影响。”
村山翔二：“第18军的军长是？”
“黄维。”吉田雄一告知道，“黄埔一期生，资料显示，还去了陆军大学特别班第一期，两年前短暂赴德镀金，留学经历是否促进其军事造诣上的提高暂不明确，从过往的战报分析来看，这个黄维身上好像倒没有什么德式战法的影子，和竹石清他们不是一类人，放心吧。”
“真是八嘎，你看看我们摊上了一个怎样的盟友！！”
村山翔二听到“留德”的字眼后还真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引得他自嘲地吐槽一声。
吉田雄一：“不过，黄维在支那军中，是陈诚土木系的干将，据说他平生以陈诚为标杆，厌恶贪腐，崇尚刚正，在军中把「作战勇敢，死战不退」作为训词，很受陈诚和罗卓英的信任。”
村山翔二听到这里，坏笑一声：“啊——那很有意思了，我倒也想看看，河边正三和竹内隆介要怎么突破这个18军呢？”
....
另一边，竹石清抵达了汝南指挥部，不过他没有在罗卓英那里停留，他感觉还不太够靠前，于是他又带着苏明方和罗兵团司令部几个了解情况的参谋继续向北，在十点的时候抵达了遂平。
当初指挥西平大捷的时候，他就是在这个地方。
再次光顾，倒是颇有些感慨。
霍希军车驶入镇内的时候，竹石清看见了遍地的伤员，而那些奔走在街巷之间的女护士个个嗓门能发出雷霆之音。
苏明方咋舌：“竹长官，怎么武汉这边的女娃比我们苏鲁那边的嗓门还要大！！？”
竹石清淡淡回复道：“或许她们是被迫练出来的呢？”
“快！西街需要担架队，快！”
话音未落，侧边再度传来护士长的吼声。
竹石清的目光没有在那些断胳膊断腿的战士身上停留太久，如果一直凝视，恐怕没人能不掉眼泪，他是指挥官，不能轻易落泪。
“这些基本上都是西平前线抬回来的。”
下车之后，从汝南带出来的随身参谋说明道，“尤其以27军团的官兵居多，其实第1师团这块骨头不好啃，我们至少付出了两倍以上的兵力才...”
竹石清微微颔首：“这我知道，打这样的部队，即便是铁壁合围，我们的伤亡也不会小的，遂平的药品够用么？”
参谋回话：“已经在尽力协调，好在是现在上蔡还没开打，一旦开战，交战兵力激增，伤亡也会激增，到时候靠前线这几个野战医院是不可能够用的。”
“少校，这说明了一个客观现实，我们和日军现在的处境一样，都不希望把这场战役打成持久战。”竹石清想了想后这么接话，这时候他已经看见了自己当时用来指挥的镇公所，一栋相对独立的小院子，只不过有部分土墙已经被炮弹给轰塌了，拐进院子后，竹石清看见了侧面屋瓦向上拔起的天线，这让竹石清扭过头，“指挥部好像已经布置好了？”
参谋：“是，罗长官命令这边的通讯部队完成的，他知道您一定待不住汝南。”
竹石清好奇地问：“罗长官有没有在司令部透露原因？或者说，他这么做的理由？”
参谋明显犹豫了一下，回答：“因为在第一线的竹长官更能够掌控全局！”
“去你的！”竹石清立刻怼了回去，“再给你一次机会，不说实话就把你退回司令部！”
参谋尴尬地皱了皱脸，这次他说实话：“罗长官说，你肯定不喜欢汝南司令部那种各种各样闲杂人等混在一起的环境，尤其是很多无关作战部队的指挥官都凑在一起，一遇到事情都叽叽喳喳起来，额...你肯定会嫌弃他们的。”
“嗯...我的确会嫌弃他们。”竹石清笑着摇摇头，“尤青还真懂我。”
遂平指挥部已经被打扫了出来，罗卓英还贴心地在这里准备了一个十几人的电台班组，或许是担心竹石清的一部随身电台没法满足整个战场的需求，而这帮人显然已经工作了有一段时间了，不少人盖着军装外套在椅子上轮班休息。
在组成起来的大桌面上，竹石清看见了来自各部汇总的战情资料和电文往来记录。
“竹长官！”
值班的机要员看见竹石清，立刻摘下耳机敬礼，这一声唤醒了其他人，很快，所有人都跟着起身，向竹石清抬手敬礼。
“都坐下，该休息的休息，收发报的请继续。”
竹石清回敬一个军礼说着，随后他自顾自地走到那些资料边上，开始逐一查阅昨晚的具体情况，旁边的苏明方很快也投入到了工作，凭借着在竹石清身边的专业素养，苏明方很快就筛选出了可能需要的资料，并在地图上作了标记：
“竹长官，第2旅团在师灵兵败，日军只有一种选择，抽调12师团的部队堵住舞阳的缺口，另外，关麟征的32军团目前压在西平县东南差不多已经站稳脚跟，但西平县以北的区域目前还在20师团山下奉文的辐射范围内。”
“日军各部今天仍在调动之中，预计午饭之前不会有大规模攻势，最先打响的应该是漯河正面的临颍，从距离上看，大阪师团会最先抵达攻击线并完成攻击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