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谁的主意,怎么没有署名呢?”
竹石清把炊事员端来的饭菜推到一边,将总共七页的作战方案翻来覆去看了看,并没有看到应该有的落款人。
事实上这是竹石清对德系兵团参谋部的一种管理方式,按照之前旅德时期隆美尔的介绍,那边的指挥官要想取得军内的认可一个很必要的经历就是陆军参谋部的供职情况。
但光有供职情况还不行,在向新的编制、单位报到的时候,最好还能向新任领导汇报自己的工作情况,也就是参与过哪些方案制定,即项目经历。
因此他们的报告是署名的,而且还会用A、B、C,或者是红色、黄色、蓝色、绿色这样直观的代号区别去归类。
在德系兵团里,署名在作战方案首位的一般是主负责人,第二位为主审核人,后面则按照参与程度和贡献大小依次排序。
(有点像如今的论文管理模式了)
...
对此,苏明方回答道:“竹长官,这是考虑到...方案并不一定会被采纳,所以没有立刻署名,如果您同意按照此计划实施...”
“这不是一回事。”竹石清把作战方案搁在桌子上,表情变得凌厉起来,“我之前颁布的管理办法没有得到贯彻啊,而且这方案...嗯,怎么考虑问题能这么考虑呢?不管是你们谁的想法,我能看到的,是你们要和左翼兵团来一场军备竞赛。”
竹石清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得暗淡且冷峻。
廖耀湘屏住呼吸,现场沉寂了几秒,他作了个后仰的姿势,随后转头道:
“明方,你自己做的方案,你自己解释吧。”
苏明方大有一种自己被出卖的感觉,立刻站了起来,瞳孔骤开,面露惊讶之色:“不是,参谋长,你...”
“你什么你,我都已经提醒你多少次了,要谨慎,就按你这个路子,竹内隆介从淮河跑了怎么办?”
苏明方:“我...”
廖耀湘再次打断:“我什么我,你让我署名,这名字我能署吗?我能陪你来跟石清汇报一下就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竹石清这时候勾着眼看俩人,就感觉在看二人转。
随后他把右手边的钢笔攥起来,旋开笔帽,然后在作战方案最后一页的下半边白页上板板正正用小楷写下“德系兵团参谋部作战处处长苏明方”以及“兵团司令部竹石清”两行字。
然后,他把方案推了回去:
“明方,既然是纵深追击,光靠罗树甲和王东明他们的两条腿不行,太慢,我会打电话,让周绍辉把剩下的装甲部队和骑兵部队全部调给你,完成这场突袭战。”
廖耀湘和苏明方都懵了。
苏明方有些不可思议地嘀咕道:“可是,信阳之战还没有结束。”
“围歼战的确没有结束,但装甲团已经可以抽离出来。”竹石清道,“竹内隆介不好对付,封锁淮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11、14师团不比西线,绝不可以用对待西线的态度去对待他们,牺牲、血战在所难免。明方,这是一场考验,我想如果这一次你能部署妥当,日后你就完全可以自己独当一面了。”
“是!”
苏明方激动地想敬礼,但肩窝处的伤口又让他强行放了下来。
竹石清笑着拿起话筒:“接左翼兵团司令部。”
“现在开始梅凌风部归中央兵团指挥,嗯对,你及时转告罗司令官和周副司令就好,是嘛,那好,预祝你们成功。”
竹石清挂断电话,“52师已经强渡浉河,今夜即可完成合围,梅部会在浉河北滩进行休整,后续直接与我们联系。”
“感谢竹长官!”
“行了,去吧二位,我的饭都快凉了。”
“等一会,我也署个名。”廖耀湘摸出口袋里别着的钢笔,弯下腰就要签名,“中午的时候我和明方实际上讨论这个方案很久了,我们一致认为竹内隆介会「长征」的。”
“建楚,搞什么,现在审核人是我。”竹石清眯着眼。
廖耀湘一怔,还是唰唰在第三行写下了兵团总参谋长-廖耀湘的字样,随后愤愤道:“我当执行人行了吧!我接受苏明方的领导!”
....
另一头。
竹内隆介已经做好了撤退准备,但他依旧在明月之下站在光山县的城头,凝视着蜿蜒的队伍从大别山地区向北转移。
“月明窥山壑,秋风平役殇,遥路无所望,忧感楚途长——”
对中国文化颇有研究的竹内隆介忍不住拼了一首打油诗。
难怪中国以前那些诗人都得在贬官出塞的,流放岭南的时候才能写出真正的名篇,他感觉到有些黑色幽默,可能日本再败上几阵,军队内那些自封的“中国通”将人人成为大文豪。
竹内隆介不禁又联想到,如果日本战败的话,会不会在未来很长的时间里,日本文学就直接转型成伤痛文学和悲剧呻吟型文风了?
中岛和听不懂,他只是等竹内隆介的声音完全消散后汇报:
“还有三个联队在出山口地区,预计明日拂晓能在光山完成集结,后勤部队已经提前出发了,但驻屯点没有选在潢川县城,他们选在了潢川以东四十里的桃林铺。”
“可以。”竹内隆介点头回应,“对了,河边正三有消息么?”
“额,这个...”中岛和顿时露出尴尬的表情,“算是有消息吧。”
“嗯?”
中岛和抵近后小声道:“我得到的消息是,被中国军队的民兵突袭之后,司令官就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上蹿下跳的,还枪杀了好几个机要员,对,就是在指挥部里堂而皇之杀了,现在副官处、参谋处、机要处都害怕待在指挥部,不少的甚至主动申请上前线。”
竹内隆介像听那种极不靠谱的民间传说:“他现在人在哪里?”
“在确山。连夜跑过去的。”
竹内隆介呼出一口气:“那照你刚刚那么说,现在岂不是整个指挥系统已经完全停摆了么?”
“差不多可以这么理解,毕竟信阳已经岌岌可危了,108师团现在也是孤立无援。”中岛和摇摇头。
竹内隆介若有所思地拍打了两下光山县的墙砖:“中岛,我们得给西边派去一支援兵才是。”
“纳尼?”
中岛和一怔,“援兵?西线?阁下,您这时候泛起仁厚宅心了?”
竹内隆介:“尤其是竹竿铺到罗山一线,信阳失守后,平汉路上的日军以及大胜关以北的108师团都会向此处集中,我们如果派出部队的话,能帮助他们稳住战线,逐步后撤。”
“何必呢...”
中岛和整个脸直接塌下来,发声就像是哀鸣,这种时候圣母心泛滥那不是急人嘛!!!
“需要一个联队,绝对精良的联队。”
竹内隆介一字一顿道,随后他的所有动作停滞了,再启动的时候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决然偏过头,“中岛,凌晨两点前,我要看见这支部队。”
中岛和愣了愣:“阁下,用他们执行增援任务么?为什么不使用现有的建制呢,木村旅团、服部旅团的联队大部队建制是齐全的,不需要重新整编的。”
竹内隆介面色冰冷,眼眸中折射着寒月的光泽:“不,这批人是要执行特殊使命。”
中岛和一下子就明白了。
所谓特殊使命,直白点不就是玉碎使命么?这是一支敢死队,他们派出去的核心目的不是为了营救什么108师团和信阳的那些3、5师团残部,而是在地图上占住一个枢纽点,收拢所有的溃兵,和即将北上反攻的中国军队殊死一战,用这种换命的方式,为光山的两个主力师团回撤赢得时间。
这就是竹内隆介的最后部署。
但毫无疑问,这一计毒在他用大概一个联队的死士,会拉着整个豫南的日军溃兵一起跳楼,如果他行此举,或许还有很多散兵可以慢悠悠回到北方驻地,重新收容,逃跑、避战在中原不是什么难事,而现在,竹内隆介活生生拉出一条战线,堵在中、日双方共同的道路上。
只有这样,竹内隆介才能放心地撤回到淮北。
中岛和:“阁下,由谁率队呢?”
竹内隆介思考须臾,决定把这个重任交给之前在包信攻坚战里屡战屡败的旅团长木本宪一。
“木本旅团长就好。”
“哈依。”中岛和微微颔首,他还以为自己要去,这下是长舒一口气,“那我现在去安排,同时让木本君到指挥部去找您。”
“不必去指挥部了,就让他到这里来,我等着他。”
“哈依。”
中岛和悻悻离去,夜风中卷着悲凉的气息。
....
信阳。
炮击并没有因为天黑而停下,梅凌风将剩下的几十辆战车在信阳东郊一字排开,有坦克炮的按照同样的频率向日军阵地发起炮击,只有车载机枪的坦克则迂回了北线,用以射杀企图通过铁路线北上的日军步兵。
现在的战场已经被分成了好几段。
东双河到琵琶山的这一段道路滞留着109师团的一个旅团,现在被29军团困住。
浉河南岸的3师团29旅团以及5师团9旅团的残部被52师切割成了两半,此外,信阳城内还有山冈重厚师团部直属的两个大队,但他们遭到了52师两个团配合梅部的全力攻击。
隆隆的炮声下,山冈重厚感觉自己要被活埋了。
副官顶着炮火闯进作战室冲他嘶吼:“师团长,已经检查了,电话线全断了!”
山冈重厚:“我不是说往山里的,我说的是往藤田长官指挥部的!”
“也打不通啊。”副官叫苦道,“不过那边是因为没人接,线路倒是好的。”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山冈重厚叫苦连天,电台现在也联系不上任何一个可以依靠的部队,“我们前线的部队还能坚持多久?”
副官摇头:“不知道,但我以为,信阳可能要更危急一点,敌人的坦克部队已经出现在我们侧翼了,重炮联队在回撤的过程中不小心和敌人接触,损失很大。”
“该死!”山冈重厚恨恨地骂了一句,“这两天的变化就跟着了邪一样,我怀疑是不是马上就要发生日全食了!”
和竹内隆介当诗人不一样,山冈重厚这个时候化身成了天文学家。
而且,在不到三年后,中国大地的确发生了一场百年难遇的超大覆盖范围的日全食现象,日军中有很多人有此迷信,日食就像是在啃噬他们的国家一样,会让他们瞬间情绪崩溃。
就像现在的山冈重厚一样。
副官这时候像大部分日军副官一样发出提议:“突围吧,师团长!”
山冈重厚闻言顿了顿:“问题是武田已经死了,我要是活着,军部能放过我么...”
副官:“这么重要的时候,藤田副司令官和河边司令官全部消失,优先处理,也是处理他们!”
山冈重厚折身捋开地图:“平汉线已经被对方的装甲部队封锁了,豫西多山,很容易被支那军追上,真要突围,只能向罗山司令部方向走啊...问题是我们不知道罗山现在是什么情况。”
副官:“无论什么情况,总比死守在信阳强。”
山冈重厚进行最后的思想斗争,他挪步走出指挥部,抬眼看天,明月皎皎,而星辰暗淡,他看完之后,转眸,师团指挥部内的灯火阑珊,光影在爆炸的震荡下摇摇欲坠,他忍不住嘀咕一句:
“难道是天照大神的指引...”
正当他犹豫的时候,这个时候提议的副官迅速从指挥部里冲了出来,满面狂喜,急吼吼嚷道:“师团长阁下!竹内将军急电!”
山冈重厚一怔:“竹内隆介中将么?”
“哈依。”副官点头的同时把电文奉上,补充追述道,“东线部队两个师团将陆续奔赴罗山,组织防线,掩护南线所有和敌人纠缠的攻击部队,现司令部停摆,军部调令不畅,各部悉数经罗山北上回撤。”
山冈重厚攥着电文,不禁抹了一把眼泪,紧接着切齿道:
“这是天意...”
副官愣了愣:“啊?”
“天命指引我们撤退,东北方向,马上集合所有能联系上的部队,出发!”山冈重厚抬眼望月,激动万分道,“这是日照大神的指引!这是日照大神的指引!”
“哈依!”
...
“小鬼子要跑啊...”
浉河北滩,梅凌风在指挥车上端着望远镜远眺,信阳城的东郊闪出了很多焰光,他立刻缩回车内,命令携带小功率电台的副车长进行发报,“告知兵团司令部,敌驻信阳主力有东出突围之象,请求战术指导。”
这时候,封锁北面通道的装甲团团长林柏也在无线电中传来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