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七年,九月十九日,凌晨一点。
武汉的西北门、东北门焰火熏天,由市民自发组织的队伍在城门的两端林立着,国民政府的仪仗兵全装在门洞下迎接,城楼上灯火灿烂,军委会的各级要员,此刻都在城北列阵守候。
今晚是中原战场上第一批部队返汉的节点,国民政府对此夜极度重视。
“他们来了!”
北向漫无边际的黑暗中刺出光芒的时候,阵中便开始喧嚷起来,所有人都开始振臂高呼,老蒋身着黑色披风,端视着远端,何应钦和林蔚分侍左右。
很快,星芒像潮水一样散开。蜿蜒的队伍向着武汉抵近。
走在首位的将军是27军团总指挥张自忠,他的左侧是180师师长孙毅,右侧是38师师长黄维刚。
烧穿了好几个洞的军团旗帜和师部番号旗在火光的照耀下迎风招展。
当张自忠在马上向四方敬礼的时候,城墙内外爆发了欢呼。
侧面的记者们用摄像机争先恐后地拍人物特写与战地纪录片,而另一侧,中广宣的播音员与编辑办公室的文员正捏着钢笔全程记录现场的事件,他们要精确到这些部队的军官出场顺序,以及待会老蒋与将军们见面时的神态与语言,最后经过加工,把今晚的盛况传至全国,乃至世界。
作为「中原台」项目的重要人员,苏念兹当然在场。
实际上,即便是没有这层公职身份,她也会在场的,没有人会想错过这样的画面,如果从民国二十年的柳条湖事变算起,战争已经进行了八年,在接近3000多个日夜里,像这样的画面又有几回呢?
而在侧面的他们最先看到了藏在旗帜背后的画面:
整个27军团从首至尾的队长只有不到五十米,这已经算上了躺在担架上含泪敬礼的伤病号还有背着大锅的伙夫。
“这不是代表团...这就是27军团所有的人了。”
这时候,前面一个报社主编偏过头有些伤感地对自己的助手感叹。
苏念兹不禁鼻头一酸,他对于编制倒是没有什么概念,但是,一个军团,怎么也有上万人吧,如今在面前的,有200人么?
同一时间,老蒋前迎,和张自忠彼此敬礼。
张自忠:“委座,27军团,247名官兵,向您致意!”
老蒋神色动容,颤颤地点了两下头,然后用手扫去张自忠肩膀上的灰尘:“荩臣,一路辛苦了,这一仗,你们的牺牲太大了,武汉军委会看在眼里,举国百姓记在心里啊!”
说到“举国百姓”四个字的时候,老蒋刻意提高了分贝。
“保家卫国,军人职责。”张自忠眸中闪烁,“尽管伤亡很大,但,倘时局维系,疆土相继,即便爬冰卧雪,马革裹尸亦不在乎!”
“好。好啊!”老蒋再度颔首。
这时候何应钦在旁边也向张自忠敬礼:“荩臣,你部此番中原大战,先战平汉,又据淮左,三御汝南,屏蔽桐柏,功不可没啊,如果有什么需求,尽管提出来,由委座批示后,军政部会全力支持!”
张自忠抬手回礼,让出一个身为,目光对准了自己的几面旗帜,脱口而出:“请何部长为我们恢复编制!”
老蒋:“英雄部队不仅要保持,还要扩编,敬之。”
“应该的,这是应该的,军政部会统一考虑的。”何应钦也是老道地回复着场面话。
再度敬礼后,27军团在人潮之中返回城中。
紧跟其后的是第21集团军廖磊的部队。
老蒋依旧和蔼开口:“燕农,你们辛苦了。”
何应钦依旧在旁边赋词:“桂军此战,无愧狼兵铁军称号,4兵团鏖战陇海,死守亳县,又要警戒津浦,后面急出淮北,先后取得了周口大捷、临泉大捷等胜利,为我们全局的部署赢得了宝贵的时间!”
廖磊摆摆手:“敬之兄,廖某不敢当啊,一切为了国家。”
后边还有徐源泉的26集团军,以及28军团刘汝明的部队,连续对付了好几个高级将领后,老蒋乏了,趁着部队往城内开拔,他挪步到边上,对林蔚嘱咐道:
“让辞修来对付一下记者,我快累死嘞——”
林蔚赶紧点头:“已经联系了,不过今晚有紧急军务,所以陈长官和白长官可能来得比较慢。”
“那现在你来替我接一下。”老蒋呼了一口气,然后把何应钦喊了过来。
何应钦:“委座。”
老蒋叉着腰,保持着领袖的姿态,然后往旁边走了走,引何应钦离开了正面:“文白还没有把前线的战情传回来么?”
何应钦:“哦有的,只不过侍从室说您今晚要出席城北的欢迎仪式,所以就没有打扰您,因为战情报告还挺长的,准备明天一并递交。”
“那你应该是看过了,现在是什么情况?”
“信阳收复之后,109师团撤向罗山,竹部以梅凌风装甲部队穿插跟上,与敌第一时间在罗山缠斗,参谋部判敌108师团、11师团一部有向罗山集中阻击的意图,因此竹部以教导总队、74师、摩托化步兵团等部队在槐店进行围歼,前半夜,108、109师团大概已经溃败,罗山成功收复。”
何应钦推了推眼镜向老蒋汇报着,“目前还在追击之中,文白和前线的决策是,封锁淮河,彻底吃掉竹内隆介。”
老蒋微微颔首,显得格外意气风发:“我说哩,难怪刚刚出发的时候,英国那几个破烂记者一直缠着蔚文要找我提问,我日理万机,也不是什么时候都有时间开新闻发布会滴。”
何应钦一怔。暗忖这时候他妈的还装上了!半个月前日军刚刚进攻大别山的时候,国民政府的外宣部门基本上闭门歇业了。
老蒋得意完又把眉头拧了起来:“吃掉竹内隆介...我记得这两个师团是日本人的绝对精锐,这一次石清的损失恐怕不小吧?”
何应钦点头:“的确如此,初步统计,整训半年陆续补充的装甲团几乎失去了再次作战的能力,几个满编师拉上去现在总伤亡已经超过了六千多人,战斗毕竟还没有结束,我估计,在淮河还有一场血战呐。”
老蒋:“会不会拿不下来啊?”
“委座是担心...伤亡太大?”何应钦本能地反问着。
但这话似乎有些怪,从制衡的角度上说,现在前线的胜局已定,德系兵团日子过得惨一点,更有利于中央去掌控竹石清。
老蒋笑笑:“我是觉得,这个时候,没有必要再冒风险,已经取得了如此大的战果,便要小心物极必反。”
何应钦立刻秒懂,这就是老蒋在年轻时炒股留下的毛病,把触底反弹和高位跳水的观念深深刻在脑子里了。
“委座,第11机动师团和14师团是敌人主力,也许是我们未来很长时间里面临的最强劲的部队,这一次有条件予以聚歼,我也认为应该趁势追击,如果成功的话,至少短时间内,中原日军不会再掀起什么风浪。”
老蒋:“好吧,你敬之都能和辞修他们统一战线,这足以说明这件事的性质了——”
何应钦皮笑肉不笑地回应:“委座,国难当头,所有人的战线都是统一的。”
“嗯...还有一件事你要提前留意起来了。”老蒋的笑容逐渐回收,转而变得有些严肃。
何应钦:“请委座示下。”
“此一战,举国上下,百万之兵尽数参战,前后六个月,大小战役成百上千次,数十万部队捐躯,四个战区卷入战场,很多部队,就像刚刚的27军团,都只剩那么几个人,这意味着,整编,合编,整训将会是一项十分庞大的工作,这其中涉及到了许多敏感的东西,比如,战区规划,比如,那些将军们的擢升与调动,还比如,功过奖惩的评定。”
老蒋眯着眼看向何应钦,倒是很详细地叮嘱着,“我希望不要把一件巩固政府统治,提振军民士气的好事变成坏事。”
何应钦微微颔首:“委座,军政部上下同仁,在这件事上必然处处斟酌,注重团结。”
“但,你明白我的意思,团结是第一要务,但中央的领导,也是你军政部所要考虑的。”
“是!”
何应钦谙熟地颔首,但他明显迟疑了一下,随即抵近一步低语道,“委座,具体怎么做,军政部有所预案,但,偌大的战场中,总有特殊情况。”
老蒋吁了口气,直接把话挑明:“你是说竹石清嘛——”
“是,竹自台儿庄大捷以来,在中原屡立奇功,鄂东兵团日益壮大,此战中又承担了中流砥柱,绝地反击之角色,疲软之川军、凋敝之西北军、失势之鄂军、这些都不难安排,唯有这支德械兵团,上下极为团结,作战素质强悍不说,指挥官序列也是我国民革命军中的佼佼之辈,如今已经形成了向心之力,若处置不当,战力损失不说,甚至可能离心离德。”
“这个你不用多管,德系兵团是党国的部队,有向心力和凝聚力是一件好事,竹石清是我的学生,年轻有为亦是佳话,你要做的,就是监督铨叙厅,该提拔的军官,就应该及时提拔起来。”
“额?”
对待老蒋的言之凿凿,何应钦有些懵,这还是那个生性多疑、操弄权术的老蒋么,怎么转眼之间变成千古明君了?他没有急于说话,因为他总觉得这件事有反转,不过沉寂了一会后,老蒋依旧没有改口,也没有别的暗示,这家伙只是回头看了眼热情不减的欢迎阵列,抬手说道:
“敬之,到时候德系兵团班师的话,这个排场好像还是小了点吧?至少要是今晚的两倍,哦不,三倍吧。”
何应钦苦笑:“委座,当时城门口站不下这么多人。”
老蒋眯了眯眼:“那就放到长江边嘛,长江多长啊,想站多少人,就可以站多少人!”
....
“这遭瘟的下元熊弥!”
在指挥车上的竹内隆介看着侦察部队传回的情报,瞬间气得浑身发抖,下一秒就把电文撕了个粉碎,使得旁边的中山健太准备接电文的手悬在了半空中,要知道,竹内隆介这般“理性”的指挥官,做出这样失态的行为还是少数。
中山健太试探性问:“阁下,是不是罗山出了点问题?其实,按照现在这个时间,敌人占领罗山也实属正常,108师团本就没有能力阻击整个教导总队北上。”
“哼,罗山?”竹内隆介冷笑一声,“中山君,他们都已经到了东铺镇了!”
东铺,在地图上几乎和竹内隆介现在所抵达的叶乡处在同一纬度,如果把息县看作是一个顶点,这三点两两相连,这就成了一个等腰三角形,也就是说,双方与淮河的距离已经完全一样,甚至,只考虑阻击的中国军队会更快一些。
中山健太闻言大惊:“怎么可能这么快啊,是主力嘛?还是说只是竹石清的小股搜索部队。”
竹内隆介横过眼去:“你见过屁股后面挂着榴弹炮,后厢里满载炮弹的搜索部队吗!”
中山健太抿了抿嘴:“难道还是低估了竹石清么...按理说这不合理啊,敌人至少慢我们四五个小时,这个时间足够我们通过息县以南留下的浮桥,甚至都足够我们的工兵再另起三座钢桥了!”
“不是低估了竹石清,而是高估了下元熊弥那个浑蛋,竹石清行动如此迅速,只有两种可能,第一,108师团在下元熊弥的带领下在槐店集体投降了,第二,这个蠢蛋弃守了阵地,向别处突围了。”竹内隆介切齿分析道。
中山健太:“要不让中岛君派出一个联队,穿插小路直奔高庙阻击?”
“你知道吗,我现在脑子里的第一想法是,放弃渡淮。”竹内隆介鼓着腮道。
“放弃渡淮?”
“对,我现在在想,会不会,「长征」要更靠谱一些。”竹内隆介吁了口气,“我们的军粮和枪弹已经不够了,就连战车的燃油都供应不上,从光山县到现在,这才多少里路,我们的卡车就抛锚了34辆之多,这说明什么?穷途末路之兆啊...如果淮河过不去,我们就会被困死在淮南,都不需要竹石清发起大规模强攻,我军三日时间,就会失去抵抗之力,当初,中国的苏维埃军队就是不愿在蒋介石的包围圈下被动的乞生,而毅然决然选择了高山草地,雪漫雨淋,真正跳出去之后,方见世外桃源。”
“可...”中山健太一时间不愿意接受这个结局,“我们要去哪里,阁下,目前...应该说我们还有机会,数万人就算是硬往北闯,怎么也有一半人能顶出去吧?”
“愚钝!愚钝!”
竹内隆介连骂两声,“我刚刚已经说过了,敌人先头部队的屁股后面拖着的是150mm的德制重炮,德制重炮!别说是10门8门横亘在淮水侧,就是只有两门,也足够把我们赖以生存的浮桥炸成一堆破木,到时候,你只会在敌人MG34织好的火网里艰难求生。”
中山健太低下头:“阁下,您定夺吧,您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竹内隆介陷入沉思,他必须承认,这个时候他迷茫了,过去他所迷恋的大纵深作战此刻成了他的命门,中国太大了,穿越一个省就像是从日本的西头走到东头,要从豫南走到皖中,千山万仞,谈何容易,且不说流水阻道,就说那山林中随时可能冲出来的四川土匪,还有皖北国民政府的游击队,甚至还有可能碰见共党活动的新四军...最重要的是,回到皖中之后,他们又将被视作一支怎样的部队呢?
“潮起潮落而知浪击滩头,一波未平,一波而起。”
“花开花落而见香消荒冢,几枝未折,几枝又放。”
竹内隆介再起诗性,明明朗月下吟道。不得不说,他的文学水平已经超过相当一部分国军军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