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然缓步登上紫云峰后山,转过一片翠竹林,眼前是后山一处开阔的山坪。
五十来个年轻弟子正散在坪间练刀,约莫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有男有女,人人一袭朴素青衫,衣袂随动作轻扬,在晨光与雾气间,真有几分仙气飘飘的味道。
他们手中的刀并非凡铁,隐约泛着淡淡灵光,动作也早已不是初学时的生涩,挥斩之间,刀锋掠过空气,带起细微的破风之声,虽不惊天动地,却隐隐含着某种沉稳的韵律。
那是陈常安刀法的底子,重意不重形,看似朴实,内里却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节奏。
许然站在一株老松旁,静静看了一会儿。
十年过去,易平教得用心,这些孩子也练得扎实,只是刀法里终究少了点陈常安那股子诡劲,多了几分中正平和。
他正看着,一名约莫二十五六岁的青年收刀走来,恭敬行礼:“弟子林清,见过前辈。”
其他弟子也陆续停下,纷纷望过来。
许然衣着普通,气度温和,他们并不认得这是谁,只当是哪位不常露面的长老。
“不必多礼,”许然摆了摆手,“你们是易平的弟子?”
“是,”林清眼睛清亮,“易平师父说,这套刀法是一位极了不起的前辈所创,让我们好好传承下去。”
“练得如何?”
“还在摸索刀意,”林清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师父说,形易学,神难悟,我们练了十年,基本功是扎实了,可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旁边一个梳着双髻的女弟子轻声接话:“我听说,创这刀法的那位前辈,是元婴期的大修士呢。”
这话一出,好几个弟子都围了过来,脸上露出好奇又向往的神色。
“前辈,”一个看着年纪最轻、大概二十出头的少年忍不住问,“您见过元婴期的大修士吗?”
“是不是真的能空间挪移,挥手间翻江倒海啊,我们只在典籍里读过,从来没亲眼见过。”
许然闻言,微微一怔。
他抬眼看向这群年轻人。
他们眼中那份纯粹的好奇与憧憬,如此鲜活,又如此遥远。
原来,元婴期已经成了需要被询问“是否真的存在”的传说了吗?
距离李道一尘封也没有过去多久,楚凌霄、洛千雪尘封更早一些。
可在那之前,李道一早已百余年不曾公开出手。
整个长清郡,也确实有百来年未见元婴修士活跃的痕迹。
这点时间,对他或者一些境界高一点的修士而言,并不算什么。
可对眼前这些弟子而言,他们从出生开始,看到的整个世界,就已经没有元婴期修士了。
以前的人,就算没有亲眼见过,可生活的世界里,却还是有元婴,化神乃至更高境界的修士存在的,是能够切实感受到的。
也许再过数百数千年,连元婴,化神这些境界本身,都会被人怀疑也说不准。
“见过,”许然缓缓点头,声音平和,“他们确实极其强大,翻江倒海对他们而言,也并非难事。”
“哇……”几个弟子低声惊叹,眼里光芒闪动。
“那……化神期呢?”另一个女弟子小声问,“化神期的道君,是不是真的能活上万年,看遍世间沧桑。”
“能,”许然笑了笑,“活得久了,见得多了,反而会觉得,像你们这样安安静静练刀,踏踏实实修行,也挺好。”
众人似懂非懂地点着头。
林清犹豫了一下,又问:“前辈,如今这天地……是不是再也修不到元婴期了,听说大道隐去,法则凋零,灵气不如以往,连筑基期,紫府期都难如登天,我们这个时代的人,还有机会踏足更高的境界么?”
许然微微沉默,这是这个时代,每个修行之人,都会思考的问题,他们从踏上修行之路开始,就被告知,修行界的天已经变了。
而他们,正处于修行最艰难的时代。
对于这个问题,许然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沉默许久,缓缓开口:
“难,但不是没有可能。”
他看向他们手中的刀,“就像你们练的这套刀法,看起来平平无奇,可若真能悟透其中一二,将来未必不能走出自己的路。”
他语气寻常,却让众人安静下来。
那一双双眼睛里,憧憬未褪,却多了几分沉静的思索。
许然又简单指点了他们几句刀法的要诀,便准备离开,目光扫过人群时,却忽地一顿。
山坪边缘,一个约莫二十五六岁的青年正独自挥刀。
他穿着与他人不同的白衣,身形瘦削,动作也不显得多么行云流水,甚至有些过于一板一眼。
可每一次挥刀,他的眼神都死死凝在刀尖前三寸的虚空,仿佛那里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必须斩断。
他手中的刀颇旧,刀柄缠布已被磨得发白,可握刀的手极稳,稳得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状态。
许然多看了一眼。
那青年似有所觉,手中一顿,转过头来。
他面容普通,唯有一双眼睛黑沉沉的,不见多少年轻人的跳脱光亮,反倒像蒙着一层山雾,静而深,看不清底下藏着什么。
两人视线一触即分。
青年默默收回目光,继续挥刀。一下,又一下,在渐盛的晨光里,他的影子拉得细长。
许然也没有多说,转身朝来路走去。
山风拂过,带来弟子们零散的低声交谈,混着规律而干净的破空声。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群白衣身影在流转的云气与日光中,显得清澈又坚韧。
就像很多年前,他在另一个山坳里,见到某个挥刀的黑瘦少年时一样。
岁月流转,人不同,景相似。
他轻轻呼出口气,也不知道,离开宗门历练的易平会有什么际遇。
虽然他们之间的感情并不算深,但是不论如何,对方也是陈常安所看重的人,也是自己在这个时代,少有熟悉的人。
希望他,能迎来突破吧。
许然轻轻摇了摇头,身影渐渐没入苍茫山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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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进入隐道纪一千六百二十六年,距离林安继承宗主之位已经过去二十年,易平也已经离开宗门十年了。
这十年间不论是修行界,还是宗门,都显得异常的宁静,就如同一潭死水一般,没有丝毫的波澜乍起。
许然是很乐于见到这个情况的,如今修行界安定下来了,他也就可以彻底归于自己守山人的本职。
往后的时间,他打算减少自己在宗门里活跃的身影,偶尔指点一下后辈,其余时间,都专注于提升自己的修为,不到宗门遇到重大危机不出手。
如今,他也该想办法将自己的修为提升到元婴期了,也只有那样,才能作为宗门的依仗,金丹期的修为终究是差了点。
时间像后山那条小溪的水,不声不响地往前淌。
在许然专注于修行的这段时间,长清郡修行界渐渐多出了一些关于此前交流大会上获得称号的长清四秀的传说。
李慕他们四个,似乎是在效仿当初的李道一,洛千雪和楚凌霄三个,正在组队一起行走天下,行侠仗义。
如今长清郡修行界,时常可以看到他们四个人的身影,昨天出现在某处,击杀了劫修,今天又出现在某处,与当地同道交流论道。
他们四个年轻人,虽然风头正盛,却一点也不高傲,反而谦虚有礼,平易近人。
每到一处,都会留下各种美名。
许然几乎每天都能在宗门各处,听到弟子们议论他们的事情。
对此,他只是轻轻一笑,风华正茂的年轻人,沿着前人的路,奋发向前,曾经李道一他们三个人随意的举动,依旧在影响着这个世界。
长清四秀的事情,许然并没有太过关注,只是简单的当成解乏的八卦,对于现在的他而言,更重要的是自身的修行。
经过这些年的潜修,此时他自己理清了自己的元婴之路,也看清了后续的修行方向。
现在的他,掌握了五行之道,还有死亡《寂雀》,春《化雪》,夏《骄阳》,秋《悲秋》四种意境。
自从他的修为达到金丹期之后,四种意境也已经达到了自我之道的层次。
在他的设想中,倘若自己能够再领悟冬之意境,再将其掌握到自我之道的层次。
那么就可以以五行之道为基础,在其上建立四季轮回,而死亡之道搭配完整的四季轮回,以此为契机,或许能够让他衍生出轮回之道,生命之道,造化之道等等。
倘若一切设想能够实现,这将是他最完美的元婴之路。
不过,这一切的前提,都是他能够领悟冬之意境,若不然,一切都只能是空想。
他此前的四种意境,都是机缘巧合之下,触景生情,有感而发,自然而然领悟的。
而非是他主动刻意修行的情况下所领悟的。
在修行界领悟意境的方式并非局限于此,感悟天地,感悟生活,或者对一些功法领悟极深的情况下,都有可能领悟意境。
如今天地法则凋零,想通过感悟天地的方式领悟意境,显然很难。
为此,许然决定待在藏经阁内,专门去学习研究一些和冬之意境有关的功法。
然而,五十年时间过去,他却始终一无所获。
许然回忆了一下自己的修行之路,他这一路走来,似乎都很少从他人的功法上有所领悟,大多数收获都是偶然所得,或者自行创造的。
明悟这点之后,他决定换一条路子,功法虽然要继续研究,但更多的要从感悟生活上入手。
心中有了决定之后,他又再次走出了藏经阁,开始游走在宗门四处,看看能否从宗门弟子的日常生活中有所领悟。
在宗门转了很久,他感觉道隐时代持续太久,大家好像也习惯了。
太玄峰传功堂外的台阶上,一个老执事在晒太阳,旁边坐着个愁眉苦脸的内门弟子。
“周师叔,我卡在筑基中期十年了,一点松动的迹象都没有。”
老执事眯着眼,慢悠悠地说:“别急,老夫卡在筑基后期都五十年了,你见老夫急过么,如今这个天地环境拼的就是个水磨工夫,心静下来,该练练,该悟悟,时候到了,说不定就成了。”
“要是时候一直不到呢?”
“那就说明时候还没到,去,帮我把那边扫扫,落叶又积起来了。”
走到炼器堂外,又听到一段对话。
“李师伯,这寒铁怎么感觉不如典籍上写的那么灵啊?”
“废话,古籍上那是千年前的寒铁,现在灵气衰微,矿脉也凋了,能有这点灵性就不错了,将就用吧。”
“那咱们炼的法器……”
“够用就行,斩个木头,除个杂草,要那么强做什么,法器再强,在这个时代,也没有那么强的敌人给你砍,差不多就行了,真遇上大事……唉,那不是还有长老们嘛。”
听到这话,许然也是感觉有些好笑,他也没有想到,如今宗门里的人,居然还如此的躺平。
不过从他们的对话中,许然又想到了,如今这个天地道隐的时代,对于世间的修行之人而言,不也是一场寒冬么?
并且考虑到大家的寿元,这还是一场永远也无法熬过去的寒冬,除了少数有幸运可以获得尘封石,前往未来的大道盛世时代之外,绝大多数人,哪怕活到最后,也依旧处于寒冬的时代之中。
他们,永远也无法看到来年的春天,没法见证万物复苏的那一刻。
可哪怕如此,大家的修行和生活,依旧要持续。
想到这些,许然若有所思,心里头涌出一股玄妙的感觉,不过就在他准备将这种感觉抓住时,却始终无法触及,直至消散。
察觉到这种情况之后,他无奈的叹息一声,摇了摇头,终究是差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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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然原本以为,上一次涌现出那种感觉之后,自己很快就能领悟冬之意境了。
然而,又是百年过去,他却始终没法抓住当初那种感觉。
冬之意境,却始终如隔云雾,不见真容。
对此,他也很无奈,却也没有放弃,冬之道关乎他的元婴之路,就是消耗的时间久一点,他也愿意等待那个契机。
然而这天,此前的学生周守拙找到他,说准备转修飞仙流之道。
许然看着眼前的周守拙,两百多岁的他,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眉眼间那份英气被岁月磨去了棱角,更添了几分沉静,或者说,是沉静下掩盖不住的彷徨。
他的修为在五十多年前,便已经达到筑基后期了,然而多年过去,始终无法达到紫府期的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