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然看着他,心中轻轻一叹。
这个学生,他教了一百多年。
从那个在传功堂里被他几句话激得热血上涌的少年,到如今沉稳却依旧不自信的中年修士。
周守拙不笨,肯吃苦,心性也正,唯独缺了李道一他们那种“我必能成”的锋芒。
这种缺失,在道隐时代,被放大了无数倍。
天地法则晦涩,灵气稀薄,修行如逆水行舟。
自信不足,便容易自我怀疑,怀疑便生心障,心障一起,破关更难。
对于眼前这个学生,许然也是期待过的,希望他能够有所成就,成为在李道一他们尘封之后,能够担起宗门大任之人。
为此,哪怕是在他修行的这百来年间,他依旧会时不时地指点对方,并且也提供了额外的三阶五行长明草给对方。
或许是他终究太高看了自己教导人的本事,又或许是小瞧了天地环境对修行的阻碍。
五行长明草虽然能帮助修行之人悟道,可终究只是辅助之物,只是给这个时代带来了一线机会,而无法替代真正的天地法则。
到了今天,周守拙终究是走上了飞仙流之路。
对此,许然倒也并不意外。
如今这个时代,飞仙流已经成为了修行界的主流,不论是在玄清宗,亦或者是长清郡,乃至整个修行界,飞仙流修士,已经占到了六七成。
飞仙流需要用到的修行资源比传统修行之路多出一些,战力也低了许多,哪怕一些人开始并不愿意,甚至有些瞧不上,可到了最后,为了走的更远,活得更久,终究会走上这条路。
“你考虑好了就行,不论那条路,都是修行,切不可因此懈怠。”
许然对着周守拙叮嘱了一句。
“谨记老师的教诲。”周守拙一脸郑重的对着他行了一礼,而后默默地退出了此地。
许然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轻轻地叹息了一声。
许多人在转修飞仙流之后,基本都已经放弃了自己的路,也不知道自己这个学生,在转修之后,是否还会记得他当初在传功堂上说的那些话。
只希望,他还能记住吧。
许然摇了摇头,沉默了片刻之后,缓缓起身,主动找到了慕容霜。
慕容霜正在院中练剑,剑气如霜,带着一股清冷而坚韧的意味。
见到许然,她收剑而立,抬手行礼。
“周守拙转修飞仙流了。”许然开门见山。
慕容霜并不意外,轻轻颔首:“周师兄性子稳中求进,此路于他,或许是更合适的选择。”
“你呢?”许然问。
慕容霜将剑归鞘,目光清亮:“学生还想再试试传统路子。”
她顿了顿,思路清晰地继续道:“学生查阅过,世间第一位飞仙流修士,即我们宗门的无尘道君前辈,他虽然走的是飞仙流的路子,但却在结丹前领悟了意境,成为飞仙流修士中少有的金丹修士。”
“学生想试试,若能先在紫府期前,领悟一丝意境雏形,哪怕将来事不可为,不得不转修飞仙流,到了结丹关口,或许还有一线机会,凝结金丹。”
许然看着她,心中微微一动,这丫头,看得比周守拙更远,也更有算计。
一个是被现状推着,选了条更稳妥的眼前路,另一个却是在有限条件下,尽力为自己博取一个更远的未来。
无关对错,皆是性格与心性使然。
许然沉吟片刻之后,对着她轻轻点了点头,说道:“你既然已经有了计划,那就努力吧,老夫期待你的好消息。”
“学生必当努力。”慕容霜郑重点了点头。
从慕容霜这里离开之后,在回去的路上,许然听见一群弟子,正热烈的讨论着“长清四秀”的消息。
消息并不新奇,依旧是老生常谈的,几人联手在一处地方,击杀了一伙劫修,为当地除害,赢得当地一片赞誉。
再次听到这样的消息,许然脑海中闪过一丝疑惑。
若是其余地方也就算了,可是长清郡这边,他记得有着长清道盟,各宗弟子联合维护秩序,怎么还会有这么多劫修?
这都一百多年了,李慕他们四人,每去到一处地方都有劫修,长清道盟秩序维护的这么差么?
是有别的原因,还是说,因为李道一太久没有现身,天下又乱起来了?
不过他也并没有太过在意,只是将自己的疑惑告诉了林安,具体怎么做,就看他了,他并不会特意干预。
在收到他的传讯之后,林安又趁机向他倾诉了一下宗主之位有多么辛苦,多么累人。
对此,许然只是摇头一笑,林安虽然一直吐槽诉苦,可在宗主之位上,却始终尽心尽责,没有丝毫的懈怠。
这是一个可以让人放心的宗主,备受宗门上下的赞誉。
不过,就在林安向他诉苦之后没多久,离开宗门许久的易平归来了。
近两百年不见,归来的易平身上散发出渊深如海的气息,赫然已是金丹期。
他回来之后,直接找到了林安,言简意赅的说,“若是宗主觉得累,可以将宗主之位让给我。”
此时现场有许多长老在场,当他们从易平口中听到这话后,瞬间呆滞住了,瞪大眼睛,一脸不可思议的盯着他。
不过易平却没有丝毫的怯场,淡定从容的面对着大家的目光。
林安不想做宗主之位是宗门上下皆知的事情,毕竟他时常吐槽。
原本大家以为,他听到易平这么说之后,会立马神色大喜的答应下来,不过他却并没有这么做。
“本宗虽然很想有人接过宗主之位,不过易长老你目前只证明了你的修为合格,其他方面还需要考察,毕竟宗主之位,可是肩负着整个宗门的命运。”
易平面色平静的点头回道:“没有问题,我愿意接受宗主的考验。”
林安见状,微微一笑,“既然如此,那往后,易平长老就在本宗身旁,跟着一起处理事务吧。”
“好。”易平淡淡的回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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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道纪一千八百年冬。
易平跟在林安身边处理宗门事务,一直表现完美,他也终于得到了认可,继承了宗主之位。
继位大典上,许然站在人群中,看着上方的易平,沉默无语。
易平一直执着于变强,他虽然解释过原因,可是许然并不认为,那是对方的心里话,尤其是此前看到玄微真人的豁达而悟道之后,他更加坚信,对方执着变强的背后,是有更深层次的原因的。
不过,具体什么,就不得而知了。
但如今他已经晋升金丹期,也继承了宗主之位,应当算达成了他的追求了吧?
许然微微感慨了一句,随后摇了摇头,默默地同人群一起散去。
易平继任宗主之位后,并没有什么大动作,唯一让人意外的是,他从宗门内挑选了三百五十名弟子,加上此前传授陈常安刀法时收下的还活着的十六名弟子,一起带在身边,亲自教导他们修行。
之后,宗门又陷入了平静当中。
二十年后,易平在无数弟子的注视下,以一人之力同时挑战林安和玄微真人两名金丹期,验证自身战力。
双方大战两天两夜,最终易平在无数弟子的目光中,战胜了林安和玄微真人。
无数弟子被他那无敌的身姿所吸引,就连许然都有些意外,易平之前的修行一直磕磕碰碰的,接连用了两次延寿丹,又外出历练了近两百年,才得以突破到金丹期,没有想到他的战力,居然如此强。
要知道,玄微真人可是金丹中期,林安突破多年,修为稳固,距离金丹中期也只差临门一脚而已。
易平突破到金丹并没有多久,却能够胜过两人联手。
如此战力,宗门上下皆被易平所折服,他的声望,也远远超过了林安和玄微真人这两位老宗主。
并且这个战绩也被流传了出去,整个长清道盟都知道了,玄清宗又出现了一位能够越级挑战,以一敌多的宗主。
这让许多宗门听说都暗恨不已,一些人捶胸顿足,不是说玄清宗已经后继无人了么?
怎么又跑出来了这么一个人?
老天何其宠幸玄清宗啊!
又过去五十年,被易平带在身边亲自教导修行的弟子,超过八成都突破到了筑基期,甚至最早那十六名弟子中,有半数突破到了紫府期。
如此结果,让宗门上下沸腾,也让易平的声望达到了巅峰。
许多弟子,以能够跟在他身边修炼为目标。
就连许然看到这个结果,都被震惊的瞠目结舌。
看到易平培养弟子的成果,再看看自己在传功堂的成果,他心里突然升起了一股挫败感。
是易平太强了,还是自己真的不擅长培养学生?
可是,其余主脉传功堂的成果,似乎还没有自己好啊,甚至就连当初的玄青老师,也没有如此夸张成才率,要知道那还是隐道纪之前的。
所以说,是易平太会教导人了?
早知道他这么厉害,就应该早让他去传功堂了啊。
然后就在许然还在感慨间,易平却突然主动找到了他。
面对他疑惑的目光,易平面色平静地开口,“观岁前辈,本座希望能与你一战,还请成全。”
许然惊咦一声,他盯着易平打量了片刻,看着他眼中的执着,沉默片刻之后,点了点头。
俩人来到一处开阔的地带,许然望着对面的易平,思索片刻之后,挥手召出一柄大刀。
易平见状,对着他点了点头,主动对他挥出一拳,如山一般的威势压迫而来。
许然从容应对,刀身一转,横斩而出。
刀身之上,青,赤,黄,白,黑五色流光轮转,化作一道厚重如山的土行刀罡,稳稳架住这一拳。
几个呼吸间,两人已交手十余合。
但他越打越是心惊。
这易平,什么时候突破到金丹中期了?
他虽然没有用全力,并且以五行之道应对,竟只能压制,无法速胜。
对方那层出不穷的神通,仿佛信手拈来,且每每能在间不容发之际,找到刀法转换的些微间隙进行反击。
许然隐隐感觉,易平身上还有一股未发的凌厉气机,似在蛰伏。
“前辈。”又一次碰撞后,两人身形乍分,易平稳稳落地,气息略促,目光却亮得惊人,“你未用全力。”
许然收刀而立,刀尖斜指地面:“何以见得?”
“感觉。”易平抬手抹去额角汗珠,语气笃定,“你的刀,缺了那份决绝,我见识过陈前辈留在我心中的最后一缕刀意,那才是全力。”
他顿了顿,眼神灼灼:“请前辈,莫要留手,我想看看你的实力。”
许然沉默地看着他。
易平眼中的渴望,与当年那个在后山拼命挥刀的黑瘦少年重叠。
只是如今,这渴望里多了历经磨砺后的沉静与自信。
良久,许然轻叹一声:“也罢。”
他手中黑刀缓缓抬起,原本轮转的五色流光悄然褪去,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郁,寂灭之意,自刀身弥漫开来。
周遭光线仿佛暗淡了几分,连风声都止息了。
“此一式,名《寂雀》。”许然声音平淡。
刀,落下。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道漆黑如墨,细若游丝的刀光,划过虚空。
死亡意境是许然领悟最久的,此时哪怕用刀施展出来,依旧强大。
许久之后,浑身是血的易平,从地上站起来,看着许然,面色平静地说了一句,“我败了。”
许然看着易平离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易平给他的感觉似乎像是飞仙流的金丹期,可想想也不对,飞仙流的金丹期,怎么会这么强?
难道是自己感觉错了?到底是哪里不对?
他想了许久,最终摇了摇头,默默地转身离去。
一个月后,易平宣布,将长清道盟总部设立在玄清宗并不合适,他要在别处重新建立一个总部,往后他会在新总部坐镇。
半年后,道盟新总部建立,易平带着跟在他身边修行的弟子,一同离开了玄清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