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然是知道秦御风截取了绝望天主投影天地的神通映照凡间的,但是他具体做了什么,凡间发生了什么,他却一点也不清楚。
只是看到对方在那里张嘴说话却没有声音,也看不到凡间的影像。
他之前还疑惑,明明秦御风开始的时候,就说了要借一下自己神农的名头用一下,结果最后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
直到一切结束后,秦御风说的话,还有凡间发生的事情,他都听到了,看到了。
此刻的他,突然感觉身子很奇怪,明明他感觉自己全身紧绷,却又松软无力。
身为元婴期修士,却似乎连站都站不稳。
为什么会这样?
他此前,一直知道自己在民间有着一些声望,甚至当初在王兴业的王家村亲眼看过那些人给自己树立的没有五官的雕像,还有碑文。
他甚至还记得那段碑文的内容:
夫玄清宗有外门弟子,佚其名。
其异于常修者,心系苍生。
穷毕生之力,究治蝗之术,研丰产之灵稷,万民得饱暖。
然性谦冲,匿功不显。
世人感其德,立无面之碑以寄永思,铭曰:“功被天下而身不彰,泽润九原而名弗居。”
他当初看到这篇碑文的时候,其实心里隐隐还有些自得的,自己的付出,让世人铭记,是一个很有成就的事情。
他承认民间对自己的感恩之情,也认可那是发自内心的认可。
可却从未想过,那些感恩,会如此的……沉重。
血染大地,唤醒历史上强者埋葬的情感投影,让凡间大地少了最少三成的人口。
若这件事情,与自己无关,许然只会觉得这一战有些惨烈,代价有些沉重,同时赞叹感慨凡间大地之人的付出和觉悟,认为他们真是一群不错的人。
但是他可能不会考虑他们应不应该这么做,他会潜意识地认为,既然这是一场关乎世界生死存亡的战争,那么所有人团结一起,付出所有,那也是应该的。
可是,偏偏这件事情却和他有关。
明明一开始的时候,他们还拒绝的,并不愿意为此付出和牺牲。
结果在提到自己之后,他们就同意了……
他在看到这个画面时,内心焦急万分的大呼,企图阻止他们。
不要这么做啊,你们既然拒绝了,那就一直拒绝下去啊,为什么要改变主意呢?
什么一饭之恩?
那些粮食不是你们自己辛辛苦苦种的吗?那是你们自己耕耘的必然收获,和我有什么关系?不要什么好事都往我身上扯啊。
什么不能让神农老人家赴死?
我堂堂元婴期大修士,需要你们这么一群凡人来担心吗?你们是不是没有掂量清楚自己的身份地位,区区凡人瞎操什么心?
什么叫要是让神农的徒弟死在眼前,以后吃饭都不香了?
你们好好吃你们的饭就行了,管别人家的闲事做什么?那是我自己的徒弟,用得着你们管吗?
……
他想不通,树碑铭文,祭拜雕像,不是一个仪式么?
为什么,他们却当真了?
还有,他防虫治理也好,研究高产的水稻灵米也好,都是为了提升自己在宗门的地位,从未想过凡间大地上的人。
他们,
何至于此呢……
许然身子微颤。
在此方天地,凡间大地的面积并不比修行界小,甚至可能还要大上一些。
若仅概括为三成人口,并没有多大的感受。
可若单独统计,却是一串最少十几位数长的数字。
那么多的人,就仅仅因为自己,改变了原来的主意,放干身上的血液,让大地染红……
他只是一个元婴期修士而已,怎么承担得起这么大的因果?
许然此刻就如同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一般,每一动一下,每次呼吸,都极为困难,他慢慢的转过头,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沈无尘。
自己懂的感受,身为神农之徒的他自然也懂。
这是只有神农和神农之徒才懂的感受,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沉重感,也只有他们才懂。
他想起沈无尘之前说要退出修行界的话,沉默许久,才缓缓张开嘴,轻轻问道:
“无尘,终于成为我的徒弟了,你……可后悔?”
沈无尘听见这话,挺直的身子微微一晃,他同样沉默许久,过了好一会儿才回道:“这是弟子的心愿。”
许然微微颔首,他只说了这是他的心愿,却没有正面回答自己的问题。
听到这个回答,他就知道答案了。
随即,现场陷入了一阵沉默。
师徒俩,互相看着对方,明明正式成为师徒,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此刻,他们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和许然不同。
最后那些先贤强者凝聚出来的力量,是落在沈无尘身上的。
在那股力量降临的同时,他也切身地感受到凡间大地那些人的心情。
他们对师父的感恩,信任,还有想要回报的心情,他感受的无比清晰。
更清楚的知道,他们这么做,是为了不让身为神农之徒的自己死在眼前。
在许然看来,那些人是为了自己。
在沈无尘看来,那些人同样也是为了自己。
他以前,无比期待战胜张震天,然后成为师父的正式徒弟。
可直到真的成为师父的徒弟,他才发现,神农之徒背后,还蕴含着这么多的意义,并非什么人,都能背负这个名头的。
*
*
*
一直以来,沈无尘给许然的感觉,说好听点就是始终如一,说不好听点就是有点一根筋的人。
正因为他的脑子不会转弯,所以每当他紧张时,脸上那孤傲的神态才会看起来那么自然,看不出丝毫的破绽。
可是,现在站在他面前的沈无尘,却好像一下子开悟了一般,给人一种十分懂事的感觉。
他知道沈无尘想要做什么。
于是,沉默许久之后,他缓缓开口道:“无尘,这是为师的因果,师父的因果与徒弟无关,你继续做你自己就好了,没有必要去背负一些,与你无关的东西。”
沈无尘闻言,并没有接这个话,而是说起了另一件事。
“师父,可还记得陈二牛么?”
许然闻言微微一愣,脑海中浮现出那个脾气有些暴躁的少年,那张翻着白眼反问自己“你当初又为何想要修行”的面容。
他轻轻点头,回了句,“记得。”
沈无尘接着说道,“方才,我出手时,是他帮的我。”
许然微微错愕。
沈无尘讲述起方才发生的事情。
原来,此前那股力量降临到他身上,在他明悟神农之徒的身份后,想要动手时,却发现自己怎么也无法挥动那股力量。
因为其中蕴含了各种驳杂的情感,又加上他那时的心乱了,无法理清那些情绪。
就在这时,他脑海中突然响起一个声音,“你就是神农的徒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