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濛濛亮。
天空一片灰白,像是一块脏了的抹布。太阳还没有出来,或许是已经出来但被风雪挡住了。这个鬼地方,白天很长,晚上很短,但昼与夜的分界线不是那么清晰。
路明非睁开了眼睛。
他睡在靠门的位置,身上盖着那件厚厚的羽绒服,帽子和围巾都戴着,整个人裹得像一个蚕蛹。火堆已经烧成了灰烬,余温还在,但已经很淡了。
他先看了一眼恺撒。
恺撒睡在行军床上,熊皮盖到胸口,呼吸平稳而绵长。他的脸色已经恢复了八九成,不再像昨天那样白得像纸,有了几分血色。路明非的言灵救回了他的命,但后遗症还在,他需要充分的休息,让身体去完成剩下的修复。
芬格尔蜷缩在墙角,靠着几个摞起来的铁皮柜子,怀里还抱着那支M14,像抱着一个抱枕。他的睡相极差,嘴巴微微张着,发出细微的鼾声,一条腿从毯子里伸出来,脚趾头冻得通红。
陈墨瞳坐在窗边,背靠着墙,双手抱在胸前,头微微歪着。她的睡姿比芬格尔体面得多,但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梦里还在想什么事情。
三个人都睡得很沉。
路明非轻手轻脚地坐起来,看了一眼窗外。
雪停了。风也小了。天地之间白茫茫的,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他已经把这片雪原探索了大半。
地图上,大部分区域都已经亮了起来……这是他用脚丈量出来的,代价是死了不知道多少次。有时候是失温,有时候是掉进冰裂缝,有时候是被龙血生物偷袭致死……死法多种多样,唯一的共同点都是死的很痛苦。
他还没有找到出路。
所以他没有叫醒他们。
路明非预计自己还要死上不少次数,才能把这个雪原地图彻底探索完。如果带着恺撒他们一起走,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一个个在自己面前死去……也许是被熊拍死,也许是冻死……
升级过后的他身体素质强得离谱,肯定是撑到最后的那个。
那太痛苦了。
他不希望看到那样的事情。
虽然回档之后他们也能复活,就像游戏里的队友一样,死了读档,重新来过……但路明非还是没法将他们当成单纯的NPC看待,不希望看到他们死在自己面前。
这里有屋子,有柴油,有熊肉。三个人撑上几天不是问题。
等找到确定的出路后,再回来带他们一起走……路明非这么想着,轻轻拉开了门。
冷风像一把刀一样切进来,割在他脸上。他缩了缩脖子,侧身挤出门去,又小心翼翼地把门合上,不让风灌进屋里。
路明非站在雪地里,哈了一口气,白雾在面前散开。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地图,选择了一个灰色的区域,然后向前走去。
走。
一直向前走。
辽阔的雪原上,天地皆白。路明非走在这片素白之中,觉得自己像是一粒掉进了湖泊里的米粒,分外渺小。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孤独感涌上来,像潮水一样,他忽然能体会到古代诗人的那种心境了。
那些被贬谪到边疆的文人,骑着瘦马,走在荒原上,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此情此景,他也很有吟诗一首的冲动。
奈何肚子里实在没有半点墨水。他想了半天,也没能憋出个屁来,只好作罢。
……算了。
他闷着头继续走。
大半天过去了。
天空又开始下雪。起初是细碎的、像盐粒一样的小雪,打在脸上痒痒的。后来越来越大,越来越密,变成了鹅毛大雪,铺天盖地地落下来,像是有人在天上撕棉花。风也跟着起来了,呜呜地嚎叫着,把雪花卷起来砸在他脸上。
身后的脚印已经被风雪抹平了,好像他从来没有走过这条路。
这种天气里,根本没法靠眼睛辨认方向。四周全是白的,走着走着就会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原地打转。路明非只能不停地掏出手机,看一眼自己的定位,确认自己还在往前走,而不是在绕圈。
地图上,亮起的区域越来越多,像一盏一盏被点亮的灯。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