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豹听通译翻译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说了一长串话。
李贤听不懂,但从他的语气里,能听出一些东西——谦卑,敬畏,还有一丝隐隐的急切和请求。
……
那些土著走后,李贤和刘建军下了船,脚下是细软的黑沙,远处是密林,密林深处隐隐约约能看见一些建筑的轮廓。
之前,那些土著所求的无非就是一些军事上的援助,是真是假,李贤不关心,也不想去考虑。
这些年为政,虚虚实实的套路他见得太多了,在这片蛮荒的土地上,文明甚至还没开始演化,那些人脆弱的伪装,他一眼就能看穿——无非还是打着求援的旗号来试探“戳海豹”号舰队的实力。
刘建军站在他身边,也在看那片密林。
“八年了。”他说,“没想到还能回来。”
李贤转头看他。
“你当年在这儿,打过仗?”
刘建军点点头。
“打过。”他说,“那会儿我们刚到这边,觉得这地方算得上民风淳朴,看见城就进,看见人就搭话。结果呢?”
他指了指密林深处。
“这帮人,表面跟你笑,转头就给你一刀。我们死了十七个人,都是老兄弟。”
李贤沉默了一会儿。
“后来呢?”
“后来?”刘建军笑了笑,“后来我就把他们城拆了,把人撵进林子里,一把火烧了他们的庄稼。”
他顿了顿。
“再后来,他们就学乖了,派人来求和,我没理,带着船队走了。”
李贤看着他。
“为什么不理?”
刘建军转过头,也看着他。
“因为没必要。”他说,“咱们来这儿,不是为了占地盘。是为了探路,为了画图,为了找种子。地盘不地盘的,无所谓。
“当初搞宗教那一套,也是因为我们需要时间培育种子。”
他指了指那片密林。
“就像这帮人,就算咱们占了这块地,他们也会在林子里跟咱们耗,耗一天,两天,一年,两年。咱们耗不起,就走了。”
李贤点点头。
他明白刘建军的意思。
不是打不过,是没必要。
但那是八年前。
现在是八年后的今天。
他看向那片密林。
密林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能感觉到,有人在那里,看着他们。
“现在呢?”他问。
刘建军想了想。
“现在?”他笑了笑,“现在就看你了。”
“看我?”
“嗯。”刘建军说,“你是皇帝,你想怎么干,就怎么干。”
李贤没说话。
他看着那片密林,看着那些隐隐约约的建筑轮廓,看着那些在树影间晃动的人影。
他在想。
想刘建军早上说的那些话。
“大唐需要一直强下去。”
“因为只要弱一天,那种活法就会来。”
他想起了烟豹,想起了那些跪在地上的人小心翼翼的样子。
李贤忽然说:“因为弱,所以怕,因为怕,所以信。”
刘建军愕然了一会儿,然后笑着点头:“对!”
李贤又问:“他们有多少人?”
刘建军想了想,答道:“当年估算,大概两三万,现在不知道。”
“能打仗的,有多少?”
“当年能凑五六千。”刘建军说,“现在……可能更多,也可能更少。”
李贤点点头。
他又问:“咱们的弹药,够打几场?”
刘建军看着他,眼神里有点奇怪。
“贤子,你想打?”
李贤摇摇头。
“不是想打。”他说,“是想知道,如果打,能不能打赢。”
刘建军沉默了一会儿。
“能。”他说,“打赢不难,八百雷霆卫,火枪齐射,五千人也冲不过来,更何况我们还有火炮。”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丝考校:“但打赢了之后呢?”
李贤看着他。
“之后?”
“之后。”刘建军说,“打赢了,他们要么死,要么跑。跑了,进林子,继续跟咱们耗。咱们能在这儿耗多久?”
李贤没说话。
刘建军继续说:“就算把他们都杀光了,占了这块地,然后呢?谁守?八百雷霆卫都留下?那咱们回去的路上谁护着?光顺那边怎么办?大唐那边怎么办?”
他顿了顿。
“贤子,这就是我说的——没必要。”
李贤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那片密林,看着那些人影,想着刘建军的话。
他知道刘建军说得对。
打,能打赢。
但打赢了,没用。
那怎么办呢?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刘建军。”
“嗯?”
“你刚才说,他们当年派人来求和?”
刘建军点点头。
“对。”
“你为什么不理?”
刘建军愣了一下。
“因为没必要。”他说,“那时候咱们要走,谈和了又能怎样?”
李贤点点头。
他又问:“那现在呢?如果咱们不走呢?”
刘建军看着他,眼神里有点东西在动。
李贤知道刘建军懂他的意思了,于是,他又笑着说:“你信不信,他们今天就会派人来求和?”
刘建军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贤子,你学坏了。”
李贤摇摇头。
“不是学坏。”他说,“是学会用脑子了。”
他转过身,朝船上走。
“传令下去,就地扎营,把炮架上,让林子里那些人好好看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