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从来不担心这些土著,这片大陆上的任何人,我担心的,是大唐自己。”刘建军接着说。
李贤看着他。
“大唐从来就足够强大,但我担心有一天,大唐的人觉得,现在这样就够了,大唐已经足够强了,不用在往前走了,不用再造更好的机器,不用再造跑得更快的火车,也不用再造更锋利的武器了。
“够了,行了,这样就可以了。
“开始故步自封,开始闭关锁国,开始沉迷于自己的强大。
“一旦停了,那种活法就会来。
“所以,我才想让大唐的人开始注意到大唐之外的世界,让他们知道,这个世界很大。”
“……嗯,他们来了。”
刘建军忽然将目光投向“戳海豹”号的下方。
李贤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面前浅海的地方已经多了几条“船”,这些船看起来有些简陋,是用整根的原木挖空制成,但制作这船的原木很粗,每一条船上都能坐下十来个人。
作为装饰,船头的位置还雕刻了一些李贤不认识的猛禽,船上的人手里握着长桨,整齐划一的划水。
最让李贤注目的,还是船上那些人的穿戴。
这些人不像昨天那些战士那样近乎赤裸,而是穿着色彩鲜艳的衣服,李贤甚至能看到其中有人穿着丝绸质地的袍子,看款式和花纹,很明显是来自大唐的产物。
不用想就知道,这是刘建军当初来到美洲大陆时,和当地人兑换的。
不知为何,李贤一想到他们将大唐如今随处可见的“工业丝绸”,当成宝贝似的穿了近十年,就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除了服饰外,他们身上的装饰也和大唐人迥异,脖子上挂着巨大的项链,用翡翠、海螺和一些色彩艳丽的石头串成,耳垂上也挂着巨大的耳饰,把耳洞撑得很大,有的甚至是纯金打成的薄片。
刘建军指着船头上的一个拄着拐杖的老者道:“贤子,你知道这人是谁吗?”
李贤失笑:“我又没来过,哪儿能知道这人是谁。”
刘建军指着那老者头上的羽冠道:“那种羽毛,叫叫绿咬鹃。这玩意儿只有很远很远的雨林里才有,一根羽毛能换十个奴隶。”
他又指了指那人脖子上的项链。
“那些珠子,翡翠是从几百里外的山里挖的,黑曜石是从特奥蒂瓦坎运来的,海螺是从海边捡的,每一颗都得有人走几百里路去弄来。”
他顿了顿。
“这个人身上的穿戴,够一百个平民吃一辈子。”
李贤明白了。
“贵族?”
刘建军点点头。
“不光是贵族。”他说,“是大贵族。能戴上这种羽冠的,要么是祭司,要么是某个城邦的统治者,要么是……”他想了想,“是来谈判的人。”
李贤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是来谈判的?”
刘建军指了指那些船。
“你看,他们停在那儿,没走,也没靠太近,船上没有武器,那些人的手都放在看得见的地方。他们想让我们看见他们没有恶意。”
他顿了顿。
“而且……”
他没说完,但李贤已经看见了。
那几条船上,除了划桨的人,还有几个人抬着东西——像是木箱子,用布盖着,看不清里面是什么。
但李贤知道,那些是礼物。
李贤哑然失笑:“这不和咱们那儿没多大区别么?”
刘建军笑道:“是弱者在哪儿都没多大区别。”
两人说话的时候,已经有雷霆卫的士兵放下小船,去和那些土著接触了。
没一会儿,和那些土著的雷霆卫兵便回来了,向刘建军汇报:“陛下,相公,来人自称‘烟豹’,说是附近城邦的大祭司,八年前曾见过国公爷,那时他还不是大祭司,跟着上一任老祭司给咱们送过水。
“他还说……这些年他们一直在等。”
刘建军愣了一下,嗤笑:“等我?”
“是。”那士兵道,“他说,老祭司临死前交代,神使一定会回来,让他们守着那些经,守着那些话,等着神使来。”
李贤听着,冲刘建军笑了:“等着你,还拿石头和箭矢招呼你呢?”
刘建军也笑:“看破不说破,给人点面子嘛。”
说完,便朝那士兵摆摆手,道:“去,请他们上船。”
……
小船再次放下水,这一次是去接人的。
李贤站在船舷边,看着那几条简陋的木船慢慢靠近。
那个叫“烟豹”的老者被人搀扶着,从木船上站起来。他站得很稳,腰杆挺得笔直,一点不像个老人。
刘建军在旁边说:“这人年轻时候,应该是战士。”
李贤点点头。
他也看出来了。
那种站姿,那种眼神,和李贤见过的一些大唐的悍勇之将是一样的,都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
烟豹上了船。
李贤注意到了他的眼神,那些眼神李贤见过——在那些第一次进长安城的胡商眼睛里。
但又不完全一样。
胡商的眼睛里是惊奇,是羡慕,是“原来世上还有这样的地方”。
烟豹的眼睛里,是一些更复杂的东西。
敬畏,警惕,试探,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儿。
刘建军走上前。
先前那雷霆卫便用一种古怪的话,对着烟豹说了一句什么。
烟豹听完,身子微微一震,盯着刘建军看了很久。
然后忽然跪下来。
不是那种五体投地的大礼,而是单膝跪地,右手放在胸前,低下头。
他身后的人也跟着跪下来。
然后齐呼:“神……使。”
这句话李贤听懂了,是大唐话,只是声音有点生硬,带着点古怪的腔调。
刘建军随意点了点头,烟豹便站了起来,不敢抬头,只是垂着眼,盯着自己的脚尖。
刘建军没说话,只是稍稍后退了半步,将李贤的身子让出来了一些。
那些土著愣了好一会儿,才试探着将目光放在李贤身上,然后,是更久的凝视。
然后,他又跪下了。
这一次,是双膝跪地,整个人伏下去,额头贴着甲板。
他身后的人也跟着伏下去。
“神……皇。”
那声音颤抖着,从甲板上传来。
李贤看着那些伏在地上的人,看着他们黑亮的头发,看着他们背上那些色彩鲜艳的羽毛,看着他们手腕上那些叮当作响的饰品。
他忽然觉得有点荒谬。
一个皇帝,一个从万里之外来的皇帝,被一群从未见过的人,跪在地上,叫“神皇”。
“你忘了?我立过你的神像。”刘建军悄悄在李贤身边念叨了一嘴。
李贤顿时了然。
虽然觉得这事儿有点荒谬,但李贤好歹也是见过万邦来朝的人,很快便收回了目光,看向那些伏在地上的人。
“起来吧。”他说。
用的是大唐话。
烟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满是敬畏和疑惑。
他听不懂。
但他听懂了那个语气。
那不是“神使”的语气,那是“皇帝”的语气。
他慢慢站起来,低着头,等着。
李贤看着他那颗低下去的头,看着那头上一根一根插着的绿羽毛,忽然问:“你叫什么?”
烟豹抬起头,看着李贤,眼睛里满是不解。
先前那位充当通译的雷霆卫在旁边翻译了一遍。
烟豹这才开口:“烟豹。”
这回他说的是自己的话,通译又翻译了一遍。
李贤点点头。
“烟豹。”他重复了一遍,“你来找我,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