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号走后,刘建军让人在沙滩上搭了个棚子,摆了两张椅子,一张矮桌,桌上放着从船上搬下来的茶具和一盘从岛上摘的那种酸果子。
李贤闲的没事儿就会来这里坐坐。
绣娘的性子向来都是随遇而安,仿佛只要在李贤身边,她就对外界的一切都无所谓,到了美洲大陆后,绣娘闲得无聊,就开始给李贤缝新袍子。
这边的天气一天比一天凉,虽然还没到下雪的时候,但早晚的海风已经带着刺骨的寒意了。
刘建军说他们现在还在北半球,若是一直南下,这个季节就该是春暖花开的时候。
李贤不理解。
哪怕他已经知道了脚下所谓的大地是一个球。
刘建军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也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翘起脚,拿起一个酸果子,咬了一口,酸得眯起眼睛,却还是一口一口地吃完了。
等他吃完,李贤问:“刘建军,你说,光顺收到信,得多久?”
刘建军想了想。
“最快也得年底。”他说,“路上走三个月,回去还得等船造好,再过来,怎么也得明年这时候了。”
李贤点点头:“那这一年,咱们干点什么?”
刘建军笑:“嫌无聊了?”
李贤又点了点头。
这段时间他一直充当“神皇”这个角色,有事儿的时候就接受一下当地土著的朝拜,没事儿的时候就坐在这里望着海面发呆。
是挺无聊的。
“要不要出去转转?”刘建军看着他。
“转转?”
“嗯。”刘建军指了指西边,“那边,有座城,比烟豹他们那座还大。他们管它叫‘蛇城’。当年我去过,住了小半年。”
他顿了顿。
“那时候,那边跟烟豹他们那边有仇,世仇,打了上百年那种。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
李贤眉头微微一挑。
“有仇?什么仇?”
刘建军想了想。
“说起来也简单,烟豹他们的祖先,是从蛇城那边搬出来的,搬出来的时候,带走了蛇城的神像,蛇城的人觉得那是他们的神,追着要,追了几百年,追成了仇。”
他顿了顿。
“当年我在这边的时候,两边已经不打大仗了,但小摩擦不断。今天蛇城的人去烟豹那边抢点东西,明天烟豹的人去蛇城那边偷点牲口。死人的事,每年都有。”
李贤沉默了一会儿。
“那现在呢?”
刘建军摇摇头。
“不知道。”他说,“八年了,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他看着李贤。
“贤子,你想去看看吗?”
李贤想了想。
“想。”他说,“但不是去看看那么简单。”
刘建军看着他。
李贤继续说:“你之前说,要让这片大陆变成大唐的压力,得让他们自己跑起来。可如果他们内部还在打来打去,怎么跑?”
他顿了顿。
“得让他们不打。”
刘建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贤子,你这话,像个皇帝说的。”
李贤也笑了。
“不当皇帝的时候,想的是怎么当皇帝。当皇帝当久了,想的是怎么不让别人打。”
他站起身。
“走,去看看。”
……
第二天一早,船队分成了两拨。
其余三艘船继续停在海边,留下一半的雷霆卫守着,刘建军带着李贤和绣娘,还有两百雷霆卫,坐着“戳海豹”号,沿着海岸线往西走。
李贤本来是不想让绣娘跟着的,但绣娘说有他在的地方才是大唐,她想待在大唐。
所以也就由着他了。
船走了五天。
五天里,李贤看见了很多以前没见过的东西。
海岸边有渔村,小小的,几十户人家,房子用石头垒成,顶上铺着茅草,渔民们划着小船出海,船上没有帆,只用桨划,走得很慢。
看见这支冒着黑烟的船,他们都停下来,站在船上,呆呆地看着。
刘建军站在船头,举着望远镜看了一会儿。
“还是老样子。”他说,“跟八年前一样。”
李贤没说话。
……
第五天下午,船在一座石城边上靠了岸。
这座城比烟豹他们那座大得多,也古老得多。
城墙用巨大的黑色石块垒成,高得需要仰起头才能看到顶,城墙上有人走来走去,手里拿着武器,穿着皮甲,警惕地看着这支突然出现的船队。
那些武器已经不再是纯粹的石器,有些人的长矛顶端,隐约能看见金属的反光。
虽然粗糙,但确实是铁。
城里的建筑也比烟豹他们那座高得多。
有金字塔形状的高台,一层一层往上叠,最高的那座比长安的城墙还高,顶上有一座黑色的神庙。
有宽阔的广场,广场中间立着巨大的石柱,石柱上刻着蛇形的图案。
有整齐的街道,街道两旁是一排一排的房子,房子也是用黑色石块垒的,看起来比烟豹他们那边更结实,也更阴沉。
李贤站在船头,看着这座城。
“这就是蛇城?”
刘建军点点头。
“对。”他说,“蛇城。”
他指着那座最高的金字塔。
“那上面,就是他们祭蛇神的地方。”
李贤看着那座金字塔。
阳光下,它泛着沉沉的黑色,顶上的神庙在蓝天白云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神秘。
“走。”刘建军说,“下去看看。”
……
沙滩上已经站满了人。
黑压压一片,穿着皮甲,拿着武器,排成整齐的队伍。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动。
气氛紧张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刘建军走在最前面,李贤和绣娘跟在他身后,两百雷霆卫分成两列,走在两侧,火枪端在手里,随时准备开火。
他们慢慢穿过那些士兵,往城里走。
那些士兵没有让路。
他们就站在那里,堵着路,眼睛死死地盯着这些人。
刘建军停下来。
他看着那些士兵,看着他们手里那些粗糙的铁质长矛,忽然笑了。
他转过头,对李贤说。
“贤子,你看,他们进步了,八年前,他们用的还是石头。”
李贤点点头,问:“那打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