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贤是想打的。
可现实却是,僵持了没一会儿后,城门口便有人忽然喊了一声。
那些士兵听见了那声喊,慢慢让开了一条路。
刘建军耸了耸肩,便径直朝里走了进去。
李贤略微犹豫了一下,便跟着走了进去。
刘建军都不怕,他怕什么?
……
城门口站着几个人。
让李贤诧异的是,为首的竟然是一个女人,很年轻,看起来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身黑色的长袍,长袍上绣着银色的蛇纹,她的头发被编成了许多根细细的鞭子,辫子上串着银色的珠子,闪闪发亮。
是很典型的美洲大陆土著的形象。
她笔直的站在那儿,眼睛直勾勾的看着刘建军,好一会儿,才将右手垂在左胸,向刘建军行礼:“神使!”
是土著战士的行礼方式。
口音也是大唐话,发音比烟豹他们标准了许多。
刘建军愣了一下,问:“你认识我?”
“不认识。”她说,“但听说过。”
她顿了顿,又道:“我阿爷活着的时候,天天讲。”
刘建军眉头皱了起来,像是在思索着什么。
那个女人接着道:“我阿爷叫黑蛇,八年前,你杀了他。”
……
气氛在一瞬间降到了冰点。
雷霆卫的士兵们端起了火枪,对准了那些围过来的土著,蛇城的士兵们也举起了长矛,对准李贤这些外来者。
李贤心里瞬间提了起来,胸腔中也有热血激起,下意识将手搭在了腰间长刀上,又将绣娘往身后掩了掩。
绣娘没说话,只是顺从地站在一边,眼神坚定地看着李贤。
刘建军则是站在中间,看着那个女人。
那女人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好久,然后刘建军忽然笑了,道:“黑蛇,我记得。”
那女人没说话,继续直视着刘建军的眼睛。
刘建军继续说:“那年我们刚到这边,什么都不知道,看见城就进,黑蛇请我们喝酒,喝到一半,翻脸了。我十七个兄弟,死在他手里。”
他顿了顿。
“后来我把他城拆了,把他的人撵进林子里,一把火烧了他的庄稼,他在林子里跟我耗了三个月,最后被我堵在山沟里,一刀砍了。”
刘建军看着那个女人:“你是他女儿?”
“是。”女人点了点头。
刘建军继续挑眉看着她:“想报仇?”
那女人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不想。”
这回轮到李贤愣了一下。
插嘴问道:“为何?”
那女人这才注意到李贤,然后又皱着眉头盯着李贤看了许久,眼神中出现惊疑之色。
但片刻后,还是解释道:“因为我阿爷说过,这是他应得的。
“他说,战争就是这样,你杀我,我杀你,谁输了,谁死。他输了,他死,这也没什么好说的。”
李贤看着她,心里对于这片大陆的生存法则,似乎又多了一些明悟。
这时,刘建军接过话题,问:“那你来干什么?”
那女人将目光重新放在刘建军身上,道:“来看看杀我阿爷的人长什么样。”
她又看了刘建军一会儿,点头:“原来长这样,比神像上看着要老一些。”
李贤下意识朝刘建军看去。
的确,刘建军也不再是当初的少年郎了。
那女人又看向了李贤,问:“他是谁?”
李贤看着她。
“我?”他说,“我是他朋友。”
那女人皱了皱眉。
“朋友?”
李贤点点头。
“朋友。”
那女人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忽然说。
“你比他像神使。”
李贤愣了一下。
“为什么?”
那女人说:“因为他杀人。你……你不像杀人的。”
李贤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这个女人,看着这个穿着黑袍、戴着蛇形项链、眼睛里没有恨意的女人。
这片大陆的确不一样。
至少他们似乎对于骨肉至亲的那一套就不怎么看重。
……
那天晚上,那个女人——她叫“青鳞”,让人在城里腾了一座房子出来,请李贤和刘建军住下。
但刘建军最后还是直接拒绝了,和李贤回到了戳海豹号上休息。
船舱里。
李贤好奇的看着刘建军:“她真的不恨你?”
刘建军摇摇头。
“不知道。”他说,“但她说的那些话,像是真的。”
他顿了顿。
“这边的人,跟我们那边不一样,他们不信什么冤冤相报何时了那套。他们信的是你杀了我,我打不过你,那是我自己没本事。有本事的人,杀了就杀了。”
李贤沉默了一会儿。
的确,这一点他在白天就看出来了。
“那……她来找你干什么?”
刘建军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但肯定不是为了聊天。”
……
第二天一早,青鳞就来了,她亲自登上了戳海豹号。
她换了一身衣服,还是黑色的,但比昨天那身简单,没有那些银色的蛇纹,只是一件普通的黑袍。
李贤和刘建军接待了她。
绣娘也在。
青鳞站在甲板上,打量着面前这艘巨大的铁木巨船,眼神里满是惊奇,从船头的火炮扫到高耸的桅杆,从漆黑的烟囱看到船舱里隐约可见的钢铁机器,最后回到了刘建军和李贤身上。
然后说:“硬,比我们的船硬。”
刘建军让人搬来了桌椅,让李贤几人坐下,然后自己坐在靠着船舷的一边,斜靠在船舷上,一副懒洋洋的模样。
道:“嗯哼?”
青鳞点了点头,站起来。
她走到船舷边,往下看。
李贤顺着她的目光往外看,下面,蛇城的独木舟停在岸边,像一群小鱼围着一头巨鲸。
青鳞盯着那些小船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过头,看着刘建军。
“我想嫁给你。”
……
李贤正在喝茶,一口茶差点喷了出来。
他抬起头,看着青鳞,又看了看刘建军,脸上的狐疑之色越来越重。
他忍不住想:难怪刘建军杀了青鳞的父亲,青鳞也没有对自己这一行人动手。
又忍不住想:难怪刘建军当初在美洲大陆逗留了这么久,合着他还在处处留情?
还忍不住想:自己女儿在长安城等了他那么久,刘建军对她不屑一顾,结果到了这片蛮荒的大陆,就又勾搭了一个女人?
于是,他看向刘建军的目光,忍不住就带了几分瞪着的意思。
好在。
刘建军也愣住了。
他手里的酸果子悬在半空,半天没动。
青鳞还站在那里,腰杆挺得笔直,眼睛直直地盯着刘建军,脸上没有半点唐人女儿的羞怯,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刘建军把酸果子放下,难得的尴尬了一回,重复问道:“那个……你说啥?”
青鳞又重复了一遍:“我想嫁给你。”
这次,李贤很确定自己听清了。
刘建军也听清了,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又把目光看向李贤。
李贤直接避开眼神,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假装自己没看见。
刘建军只好自己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