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祭司躲在屋子里,不敢出来。
那些士兵,已经和烟豹带来的人勾肩搭背,用那种磕磕绊绊的大唐话互相问“吃了吗”“你也好”。
刘建军坐在篝火边上,手里端着酒碗,喝得滋滋有味。
李贤坐在他旁边,绣娘靠在李贤肩上。
青鳞走过来,在刘建军面前站定。
她手里也端着一碗酒。
“神使。”
刘建军抬起头。
“嗯?”
青鳞说:“我敬你。”
刘建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站起来,端起酒碗,和她碰了一下。
两人一饮而尽。
青鳞放下碗,看着他:“我说的话,你记住了。”
刘建军又愣了一下:“什么话?”
青鳞说:“我说,等我造出大船,就去大唐找你。”
青鳞继续说:“到时候,我不要你了。”
刘建军又愣住了。
青鳞看着他,眼睛里带着笑。
“我要你儿子。”
说完,她转身走了。
刘建军站在那里,端着空碗,半天没动。
李贤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刘建军,”他说,“你儿子有福了。”
刘建军回过神来,瞪了他一眼。
“滚。”
李贤笑得更开心了。
……
那天夜里,篝火燃了很久。
酒喝了一碗又一碗,歌唱了一遍又一遍。
烟豹和青鳞坐在一起,说着什么。
说着说着,烟豹忽然站起来,喊了一声。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他看着那些人,看着那些从烟豹部落来的人,看着那些从蛇城来的人。
然后他开口。
“从今天起,没有烟豹,没有蛇城。”
他顿了顿。
“只有豹城。”
然后,海岸上的人一起大喊:“豹城!豹城!”
……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
刘建军继续当他的教书先生,只是学生变多了,豹城的人都想来学。
学的还是那些东西——识字,算数,挖渠,种地。
但不一样的是,没有人分两边坐了。
都坐在一起。
烟豹和青鳞也来学。
他们坐在最前面,学得最认真。
棚子里的学生换了一批又一批,有人学会了,回去教家里人,有人学得快,被挑出来当助教,有人学得慢,但从不放弃,一遍一遍地问,一遍一遍地练。
豹城,至少是李贤所见范围内的豹城,变化也是肉眼可见的。
地里种的不再只是玉米,开始种稻谷、麦子、黍子,挖出来的渠也能保证水能浇到每一块地,当地的土著不再靠天吃饭,而是学会了算种子的用量、算收成的多少。
因为这处大棚的存在,土著们还修了一条从城里直通海边的大路,宽宽的,平平的,下雨天也不会陷泥,还专门修了从城里到地里的路,这样运东西也不用绕远。
甚至他们还开始有了专门存粮食的仓库、地窖。
土著们的分工也越来越细,不再只是简单的划分为战士和普通的土著,开始有了种地的、挖渠的、修路的、学手艺的……
就连青鳞也学会了雕木头,雕出一艘小木船,从外表看,和戳海豹号一样。
她说,等学会了这些,就开始学造真正的船。
来学堂的人也越来越多,从一开始的几十个,到后来的上百个,他们也不再分烟豹和蛇城,所有人都说自己是大唐神教的人。
这样的日子不知道过了多久。
那天夜里,李贤躺在船舱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说不清这是什么感觉,就像是出海前的那几天,明明什么都准备好了,却总觉得还有什么事没做。
绣娘睡在他旁边,呼吸平稳。
他轻轻起身,披上衣服,走到甲板上。
月光洒下来,把整片海染成银色。
甲板上还有一道身影,不是值夜的雷霆卫,是刘建军。
他披了个厚厚的袍子,听到李贤的脚步声,转过头,脸上露出诧异:“咋了?睡不着?”
李贤点了点头,走到他身边。
“刘建军,你说,长安号什么时候回来?”
刘建军重新将身子倚在船舷上,“快了吧,算算日子,也差不多了。”
李贤笑着摇了摇头。
他在这边已经很久没有关注时日了,以前在长安的时候,总得计较着历法,盘算着什么时候举行大祭,什么时候接见臣民,但到了这边,似乎每一天都是这么过,日子什么的,也变得没那么重要了。
李贤问:“你说,光顺那小子,这回派了多少人过来?”
刘建军挑眉看了看李贤,道:“想光顺了?”
心事被戳破,李贤有点赧然,但还是诚实地点了点头:“是有点,也不只是光顺,还有光仁、光义,还有长安、洛阳……整个大唐。”
刘建军笑了笑,道:“等回去了,你又该嫌光顺唠叨了。”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说实话,我也有点想了。”
他看着远处那片海。
“想刘斐那小子,想他小时候,蹲在船坞里看零件,一看就是一整天,想他刻那块玉,刻了一年,刻坏了七八块,最后也没送出去。”
李贤没说话。
刘建军继续说:“还想长安的胡饼,想东市的酒,想灞桥车站那些来来往往的人。想那些热闹。”
他转过头,看着李贤。
“贤子,你说,咱们是不是老了?”
李贤想了想。
“不是老了。”他说,“是离家太久了。”
刘建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对,离家太久了,上次过来也是这样,没待多久就想回长安了,但那会儿得等季风,等洋流,最后还绕了一整圈才回大唐,真是九死一生。
“但现在好了,只要长安号回来,就说明咱们的船逆流也能返航,咱们,也就能回去了。”
李贤挑了挑眉:“所以派长安号回去也在你的计算之中?”
“那倒没有,单纯是巧合。”
刘建军倚在船舷上笑,李贤却总觉得这人的心眼子肯定没那么简单。
可忽然,刘建军的身子绷紧了。
他举起望远镜,看着远处。
李贤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
“怎么了?”
刘建军没说话,只是把望远镜递给他。
李贤接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远处,海平面上,出现了一排黑点。
黑点越来越多,越来越大。
月光下,那些黑点像一串珠子,缀在天海相接的地方。
李贤数了数。
一艘,两艘,三艘……二十多艘。
打头的那艘,船身比其他的都大,烟囱里冒着淡淡的烟,在月光下像一条细细的白线。
是长安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