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贤的心里莫名地跳了一瞬间，甚至出现了一瞬间的恐慌。
然后下意识讪讪笑了笑：“那你就说假话吧。”
刘建军“嗤”了一声，转头，望着远处的大海，声音深沉道：“你没听过仙人么，我就是上界下凡的仙人，专门为世人带来福泽。”
李贤煞有介事道：“你这说法倒是和真的似的。”
……
日子一天天过去。
刘建军继续当他的教书先生，那些来自两个部落的土著学生，关系也越来越融洽，甚至有的人已经开始用蹩脚的大唐话开始相互交谈，只是交谈的内容让李贤有点忍俊不禁。
一个问“吃了吗？”
另一个则是回答“你也好。”
让两边土著的关系彻底得到改善的契机，是烟豹找了过来。
他对刘建军说：“神使，我想去蛇城那边。”
刘建军愣了一下，又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道：“确定？”
烟豹点了点头，没说话。
“行。”刘建军很果断地就答应了，甚至没问烟豹原因。
……
出发的那天，烟豹只带了几个土著随从，倒是刘建军又带足了二百雷霆卫，因为李贤也跟着过来了。
他说：“别看蛇城的人派了一些人过去跟咱们学习，但这地方的人没把人当人，随时都可能翻脸，那些人也随时都能被抛弃，保护好咱们自己，尤其是你，这才是最重要的。”
李贤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
他知道刘建军说的是实话。
这片大陆上的人，和他们的活法，和大唐不一样，那些被派去学习的人，在他们自己人眼里，或许只是试探的棋子，是可以随时舍弃的东西。
青鳞对他们再好，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
蒸汽轮船的速度很快，蛇城的黑色城墙很快就出现在了李贤的视野里。
李贤看到青鳞带着人站在沙滩上。
戳海豹号上的大烟囱喷吐出的黑烟太过浓烈，隔着老远就能见到，青鳞肯定是早就看到了。
船靠岸了。
烟豹第一个走下船。
然后他转过身，从随从手里接过一个包袱。
那包袱用兽皮裹着，裹了很多层，看起来沉甸甸的。
他捧着那个包袱，一步一步走向青鳞。
李贤和刘建军只是在戳海豹号上看着。
烟豹走到青鳞面前，站定。
所有人都看着他，李贤还注意到，青鳞一边的战士隐隐有将长矛对准烟豹的势头。
烟豹对这一切熟视无睹，只是平静地打开包袱。
隔得有些远，但李贤还是能看见里面是一尊神像。
石头雕的，不大，一尺来高，雕的是一条蛇，盘着身子，昂着头，嘴里吐着信子。
雕工粗糙，但能看出来，很老，很旧，边角都磨圆了。
就在这尊神像出现的瞬间，场上的气氛就有些变了，青鳞看见那尊神像，瞳孔微微收缩，她身后的几个祭司，更是有人往前走了一步，像是要抢。
让李贤惊讶的是，反倒是青鳞表现得很是冷静，抬起手，拦住他们。
看着烟豹：“这是什么意思？”
这话是用当地的土著话语说的，李贤听不懂，但旁边有通译随时翻译。
这时，刘建军也在李贤耳边轻声解释：“这就是烟豹的祖先当年从蛇城带走的神像，两边就是因为这玩意儿打了百来年。”
李贤瞬间恍然。
这时，下面的烟豹又说道：“我把它还给你们。”
他把神像往前递了递。
青鳞没有接。
她只是看着那尊神像，看着那张扬着头吐着信子的蛇。
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问：“为什么？”
烟豹说：“因为我有新的了。”
他转过身，指了指李贤的方向，李贤知道他是在指着“戳海豹”号。
“大唐神教。”他说，“那才是真的神。”
他顿了顿。
“我打算把我的部落，改名叫豹城，豹城有自己的神像，是大唐神教的像，神使已经答应我了，回头让人雕一个，立在城中间。”
他看着青鳞。
“你们的神像，我用不着了。还给你们。”
……
沙滩上安静极了。
海风呼呼地吹着，把那些祭司的羽毛头冠吹得乱晃。
青鳞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身后的几个祭祀脸上隐隐有激动的神色，但看到青鳞没动，他们也不好动，只是不停地给青鳞使眼色。
青鳞对这一切视若不见，她看着那尊神像，看着那张扬着头吐着信子的蛇，看着那些被磨圆的边角。
“这玩意儿是他们祖祖辈辈祭拜的神，有好戏看了。”刘建军的声音在李贤身边响起，带着些隔岸观火的意味儿。
嗯，用刘建军自己的话来形容，就是吃瓜。
青鳞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甚至连眼神都没怎么停留在那尊神像上。
好一会儿，她才转过身，看向身后的那些祭祀：“你们想要吗？”
那些祭祀愣了一下，互相对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青鳞又看向她身后那些士兵，问：“你们呢？”
士兵们直接低下了头，不敢说话。
青鳞点了点头，忽然伸出手，从烟豹手中接过了那尊神像。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然而，她却忽然转过身，抱着那尊神像朝着戳海豹号的方向走了过来。
李贤正诧异她要做什么，却看到青鳞停在了海岸边上，然后，举起那尊神像，用力一抛。
“咚”的一声。
即便在浪潮起伏的海面上也有些清晰。
“这娘们儿，力气好大。”刘建军在一边突然插嘴。
李贤恼怒的瞪了他一眼。
这刘建军关注的点怎么这么奇怪。
那尊神像落进海里，溅起一朵水花，然后沉下去，不见了。
沙滩上安静的只听见浪花拍打沙滩的声音。
那些祭祀的脸白得像纸，甚至有人腿一软，直接朝着神像的方向跪了下来。
青鳞依旧面无表情，转身，无视那些祭祀，直视着烟豹。
烟豹这会儿也愣住了。
“蛇城也有自己的大唐神教。”她说，“不用你送。”
烟豹愣住了。
他看着青鳞，看着这个把祖宗的神像丢进海里的女人，然后忽然就笑了：“那行，咱们都有自己的大唐神教。”
……
“嘘~”
刘建军忽然冲着他们方向吹了一声口哨。
然后转头看着李贤：“贤子。”
“嗯？”
“看见没？”
李贤点点头。
“看见了。”
他顿了顿。
“成了。”
刘建军笑了。
“是，”他说，“成了。”
……
那天晚上，蛇城里点起了篝火。
不是那种祭祀的火，是普通的、庆祝的火。
烟豹的人和青鳞的人，坐在一起，喝酒，吃肉，唱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