戳海豹号起锚那天,豹城海边站满了人。
烟豹站在最前面,身后是几百个豹城的土著,场面和李贤刚到这里的时候差不多,但也有不同。
这次,这些土著大多穿着大唐传来的布料做的衣裳,看起来顺眼了许多。
青鳞则是站在另一边,身边跟着几十个蛇城的战士。
她冲刘建军喊:“神使,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
长信有些好奇地看向刘建军,问:“青鳞和你说了什么?”
李贤注意到,长信甚至都没喊刘建军“建军阿叔”了。
刘建军脑袋一扭,不说话,假装和海岸上的武攸暨挥手道别——大唐的舰队虽然返回了,但这里还需要留下人手坐镇,武攸暨就是那个留下来的人。
李贤对刘建军这个决议提出过质疑,武攸暨的性子,怎么看也不像是那个能主持大局的人。
刘建军说:“他是不太靠谱,但咱们这儿还有其他合适的人吗?老王是合适,但太平放吗?其他人,你,我,都得回去,再别的人,或许性格是沉稳了,但本身地位低微,很难服众,想来想去,不就是他最合适了?
“再说了,暨子虽然性子活脱,但又不是不识大体,小事上或许犯点错,但大事出不了问题的。”
李贤一想,这倒也是。
“建军阿叔!”
耳畔传来长信有些嗔怒的声音。
李贤愕然转过头,这才发现原来武攸暨正在跟烟豹勾肩搭背,不知道在说什么,笑得前仰后合,压根儿就没看到刘建军。
所以,刘建军方才的表演简直漏洞百出。
长信方才虽然又唤了刘建军“建军阿叔”,但语气却和以前截然不同,有点像是热恋中的情侣唤对方“阿兄”一样的口吻。
刘建军还是不说话,只是讪讪地看着长信笑。
但李贤心里却乐开了花。
青鳞说过的话,长信不知道,但他可是知道的——她说等这边能造出大船了,就跑去找刘建军,嫁给他。
虽然之后又改口嫁给刘建军的儿子了,但在李贤看来,这纯粹是女儿家的矜持罢了。
嗯,这地方的矜持方式,也和美洲大陆大有不同。
……
随着一声鸣笛,戳海豹号开始缓缓离开海岸。
船越走越远。
岸上的人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个黑点,消失在海岸线上。
长信还站在船舷边,一直看着那个方向。
李贤担心长信,便陪着她一起。
刘建军这个厚脸皮早就忘记了刚才的尴尬,走过来,带着些试探的语气道:“舍不得?”
这话是对长信说的。
看得出来,刘建军也在尝试着用男女之间的关系对待长信。
长信转过头,灿烂一笑:“嗯,有点。”
刘建军顺着她的话开口:“也是,毕竟相处了那么久……”
话音未落,长信就忽然开口,打断他:“青鳞之前说,她要学绣花。”
刘建军愣了一下,问:“学绣花?”
长信点了点头,嘴角带上了一些狡黠的笑意,道:“她说,等学会了,要绣一块最好的布,送给刘斐。”
李贤看着女儿脸上那一抹促狭的笑意,瞬间明了。
是啊,长信继承了绣娘的聪慧,她又怎能真的不知道青鳞对刘建军说了什么呢?
她这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刘建军,对她不用隐瞒。
李贤忽然觉得这一幕有些眼熟——绣娘对他也是这样。
李贤都能看出来,刘建军当然也能看出来,他略微有些动容,嘿嘿笑了笑,道:“你现在和你娘是越来越像了。”
长信扬起下巴,有些骄傲地说:“所以娘亲能和父皇厮守一辈子啊……”说到这儿,她顿了顿,又眼神坚定地看着刘建军,道:“我也想和建军阿叔厮守一生!”
李贤忽然觉得,自己在这里似乎有点多余。
于是,他自觉地钻回了船舱。
然后在心里想,果然,经过了那事儿之后,长信的胆子大了许多。
……
船队在海上走了两个月。
这两个月里,日子过得平淡。
刘建国每天跟在刘建军后头,学这学那,问东问西。
有时候问得刘建军烦了,就挥挥手让他去找王勃,王勃倒是耐得住,刘建国问什么,他就答什么,答完了继续写他的书。
那本书已经写了厚厚一大摞,刘建军看过一次,说这要是印出来,得有一块砖那么厚。
长信则是大多时候都陪着绣娘。绣娘有时候缝东西,她就在旁边看着,看着看着也就上手几针,绣娘夸她手巧,她就脸红,说阿娘教得好。
但那心思飘到了哪里去,李贤一眼就能看出。
谁没事儿的时候绣鸳鸯呢?
刘建军偶尔会过来,坐在旁边,看她们缝东西,顺便跟李贤闲聊,聊了很多,有关于长安的展望,有关于大唐未来的规划,李贤大多时候则是听着。
长信也是听着,神色痴迷,连鸳鸯都不绣了。
李贤觉得,这女儿大概是没救了。
……
船队穿过白令海峡的时候,天气开始变暖了。
海上不再有那些浮冰,海水也变成了熟悉的墨绿色,海鸟多了起来,成群结队地在船队上空飞,有时候还会落在船舷上,歪着头看船上的人。
这次返航,刘建军倒是没吆喝着去戳那些海豹,舰队只是平稳缓慢地穿过白令海峡。
这样的日子又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一天傍晚,刘建军站在船头,拿着望远镜朝远处张望。
然后他转过身,冲船舱里喊。
“贤子!出来看看!”
李贤走出来,接过望远镜,顺着刘建军指的方向看去。
远处,海平面上,出现了一道细细的线。
是海岸线。
李贤愣了一下。
“到了?”
刘建军点点头。
“到了。”
李贤看着那道线,看了很久。
忽然想起一年前,他们从登州出发的时候,也是这么看着海岸线,越来越远。
现在,它越来越近了。
……
船队在登州靠岸的时候,是傍晚。
码头上站满了人。
不是迎接的官员,是普通的百姓。
李贤他们是从海上返航的,没办法提前通知当地的官员。
李贤觉得这样也好,能更真实地看到大唐的风貌,而不是那些临时摆弄出来的排场。
那些百姓站在码头上,看着那些冒着黑烟的巨船,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有小孩在人群里跑来跑去,喊着“船回来了船回来了”。
有几个老人站在最前面,眯着眼睛看着那些船,看着船上的旗帜,看着那些从船上下来的人。
眼神里有好奇,但也仅此而已。
看来,大唐、至少登州的百姓已经习惯了这种冒着黑烟的大船。
李贤走下船,踏上码头。
脚下的石板路很稳,比船上的甲板稳多了。
他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听见旁边有人在说话。
“这船比上个月那批还大。”
“可不是嘛,我听说是从很远的地方回来的。”
“多远?”
“不知道,反正很远。”
李贤转过头,看了一眼说话的那几个人。
是几个年轻人,穿着短打,像是码头上扛货的脚夫。他们正仰着头看着戳海豹号,一边看一边议论,脸上带着笑。
那种笑,不是惊奇,是自豪。
好像这船是他们自己的一样。
李贤忽然有点感慨。
一年前,他离开的时候,登州的百姓看见这些船,还是远远地躲着,不敢靠近。
现在,他们已经能站在船边上,指指点点,评头论足了。
变了。
真的变了。
……
登州的官员很快就赶来了。
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臣,姓张,是登州刺史,他跑得满头大汗,看见李贤,赶紧上前行礼。
“陛下!臣不知陛下今日归来,有失远迎,罪该万死!”
李贤摆摆手。
“不知者不罪。”
张刺史站起来,看着他,眼眶有点红。
“陛下,您可算回来了。”
李贤愣了一下。
“怎么了?”
张刺史擦了擦眼角,说:“没什么,就是……就是想您了。”
李贤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着张刺史那张老脸,看着那些站在后面的官员,看着那些围观的百姓。
忽然有点明白他为什么眼眶红。
自己离开这一年,他们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