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开始减速。
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慢下来,慢下来,最后变成一阵轻微的晃动。
停了。
李贤站起身,走到车门口。
车门打开的时候,他愣了一下。
站台上,站满了人。
不是那种官员排班列队的站满,是真正的、从站台这头一直延伸到那头、挤得密密麻麻的站满。
最前面,是光顺。
他穿着太子服色,站在那儿,一动不动。身后是宋璟、姚崇这些老臣,再往后是张说、源乾曜这些新人,再往后是各部官员,再往后是穿着各色官服的、李贤叫不出名字的人。
而官员们身后,是百姓。
黑压压的百姓,挤在站台外围,有的踮着脚,有的伸着脖子,有的把孩子举在肩上。
所有人都看着他。
短暂的安静后,光顺快步走上前。
走到李贤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然后,跪了下去。
“儿臣恭迎父皇回朝!”
这一声,像是一个信号。
身后的官员们齐刷刷跪了下去。
“臣等恭迎陛下回朝!”
百姓们也跪了下去。
黑压压的一片,从站台这头,一直跪到站台那头。
李贤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幕。
鼻头忽然一酸。
这就是大唐,自己土生土长的地方。
哪怕远离了一个大洋的距离,在自己重新踏上这片土地的时候,那种血脉交融的感觉,还是会萦绕上心头。
李贤走上前,把光顺扶起来。
“起来。”
光顺站起来,看着他,眼眶红红的。
“父皇……”
李贤看着他。
一年不见,光顺确实瘦了,脸颊凹进去一些,下巴也尖了,但眼睛还是那么亮,那么稳。
李贤伸出手,在他肩上拍了拍。
“瘦了。”
光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父皇也瘦了。”
李贤也笑了。
“那咱爷俩,一起补补。”
光顺身后,宋璟走上前来。
他老了许多,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但腰板还是直直的,眼睛还是亮亮的。
他走到李贤面前,拱手行礼。
“陛下。”
李贤看着他。
“宋相。”
宋璟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光在闪。
“陛下,您可算回来了。”
李贤点点头。
“回来了。”
宋璟说:“这一年,臣可累坏了。”
李贤愣了一下。
宋璟继续说:“太子殿下太勤政,天天拉着臣议事。臣这把老骨头,都快散架了。”
李贤忍不住笑了。
“那宋相要不要歇歇?”
宋璟摇摇头。
“不歇。”他说,“再歇,就更散架了。”
李贤笑着点头。
“那宋相再坚持坚持。”
宋璟也笑了。
宋璟身后,姚崇走上前来,他也老了,但精神还好,只是走路的时候,脚步有点慢。
“陛下。”
李贤笑着招呼:“姚相,听说你去年大病一场?”
姚崇点点头。
“是。养了半年,差点没缓过来。”
李贤问:“现在好了?”
姚崇说:“好了。就是走得慢点,不碍事。”
他顿了顿,看着李贤。
“陛下,臣还能再干几年。”
李贤看着他,这也是个倔强的老头。
他点点头。
“好,那姚相也再干几年。”
……
老臣们之后,是新人们。
张说,早先在长安学府任教,后来刘建军精简长安学府教职人员,他也入了朝堂,如今四十出头,面白无须,一双眼睛透着精明。
源乾曜,四十五六,身材微胖,笑起来一团和气。
宇文融,三十八九,个子不高,但腰板挺直,眼神锐利。
还有贺知章、张九龄、李适之……
一张张年轻的脸,站在李贤面前,规规矩矩地行礼。
李贤心里有些宽慰。
这些都是大唐朝堂的新鲜血液。
官员们见完了,还有百姓。
李贤走到最前面,弯下腰,扶起一个老人。
“老人家,起来。”
那老人抬起头,看着他,眼眶红红的。
“陛下……”
李贤问:“老人家是长安人?”
老人点点头。
“是。祖祖辈辈,都住在这灞桥边上。”
李贤说:“那您看着这灞桥车站建起来的?”
老人说:“看着的。那时候这里还是一片荒地,后来修了铁路,建了车站,一天一个样。”
他指着远处那些新盖的房子。
“那些,都是这三年新盖的。工坊、店铺、学堂,一茬一茬地冒出来。”
他又指着那些百姓。
“这些人,有的是来坐火车的,有的是来送人的,有的是专门来看您的。他们听说陛下今天回来,天不亮就来等着了。”
李贤看着那些百姓。
那些脸,有老的,有少的,有男的,有女的。
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张着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李贤忽然觉得,心里有一块地方,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他直起身,朝那些百姓拱了拱手。
“朕回来了。”
百姓们愣了一下。
然后,有人喊起来。
“陛下万岁!”
“陛下万岁!”
一声接一声,像海浪一样,从站台这头,涌到站台那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