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官方的接风宴没有什么意思。
隆重,盛大,也正式。
但也正因为这,流程和节奏几乎是“亘古不变”,刘建军说得对,礼部那些老家伙比铁轨下面铺垫的顽石条还要顽固,关于祖宗之法,说是宁死不变都不夸张。
但在应付完官方的接风宴后,李贤遇到了有趣的事情。
这事儿说白了根源还在长信这边。
按照规矩来说,长信现在还是待字闺中,她回来后是要继续待在皇宫的,哪怕再不济,也该去长安学府的女子学院。
但长信却提出了一个请求,她想让李贤陪她去刘建军府上走一趟。
李贤的第一反应就是这事儿不合礼法。
但这个念头,也在第一瞬间就被李贤从脑海里抹去。
在美洲大陆待了这么久时间后,李贤对于这些条条框框的东西,已经愈发的看不顺眼,他虽然瞧不上美洲大陆那边像是蛮荒一样的习俗,但不得不说,另一个世界的世界观,也给李贤原有的世界观造成了极大的冲击。
于是,李贤的第二个反应,就是长信让自己陪她去干嘛。
短暂的思索后,李贤明白了。
长信还是对自己不够自信。
她和刘建军的事儿,虽然已经捅穿了这层窗户纸,但她终究还是作为“小的”上门的,简单来说,就是怂了。
她需要李贤给她撑门面。
李贤不在意的笑了笑:这都不算事儿!
“行。”他说,“什么时候去?”
长信说:“现在?”
李贤愣了一下。
“现在?”
现在去也不是不能去,只是……刚刚散了宴席,就这么迫不及待地去刘府……
李贤忍不住感慨:这女儿养大了,终究是留不住了。
长信点点头,脸微微红着。
“我怕……怕拖久了,就更不敢去了。”
李贤看着她。
看着她红着的脸,看着她攥着衣角的手,看着她那双眼睛里藏不住的紧张。
忽然有点心疼。
这丫头,在美洲的时候胆子那么大,敢让人一棒子把刘建军打晕,现在回了长安,要正儿八经上门了,反而怂了。
他站起身。
“走吧。”
长信愣了一下。
“现在就走?”
李贤说:“不是你说的现在吗?”
长信张了张嘴,又说:“可是……可是还没准备东西……”
李贤摆摆手。
“准备什么?人去了就行。”
笑话,去刘建军府上还要带什么东西!
自己这次过去,那可是以老丈人的身份过去的,该带礼物的是他!
……
刘建军的国公府不算远,李贤也熟悉的不行,毕竟这地方就是他刚回长安时候的宅子,刘建军喜欢,所以后来也就送给了他。
李贤和长信坐马车过去。
一路上,长信都不说话。
李贤看着她,忍不住笑了。
“紧张?”
长信点点头。
“有点。”
李贤说:“有什么好紧张的?又不是没见过。”
长信低着头,小声说:“可是……可是以前见的,和现在见的,不一样。”
李贤笑着看着她:“怎么不一样?”
长信想了想,说:“以前见的,是建军阿叔。现在见的,是……是……”
她说不下去了。
李贤替她说完。
“是未来夫君?”
长信的脸腾地红了。
李贤哈哈大笑。
“行了行了,不逗你了。”他说,“放心,有阿爷在,没人敢欺负你。”
长信抬起头,看着他。
“阿爷,你说,她们会怎么对我?”
李贤知道她说的“她们”是谁。
刘建军府上那四位。
玉儿,翠儿两个曾经的侍女,长信肯定不担心,阿依莎应该也不足以让长信犯怵。
那仅剩的就只有上官婉儿了。
上官婉儿年少时就以才气闻名长安,后来更是做过母后身边的女官,参与过朝政,见过大世面的人,身上自带一股威仪。
而且,她一向都是太平的闺中密友,而太平又是长信的亲姑姑。
所以,长信面对上官婉儿,天然的就会低了一头。
李贤想了想,说:“长信,阿爷问你一句话。”
长信抬起头。
李贤说:“你觉得上官婉儿,为什么要嫁给刘建军?”
长信愣了一下。
“因为……因为她喜欢建军阿叔?”
李贤摇摇头。
“不全对。”他说,“她嫁给刘建军,是因为刘建军能给她一个容身之处。她知道自己的身份,知道自己的处境,知道这长安城里有多少人盯着她。嫁给刘建军,是她最好的选择。”
他看着长信。
“但她这些年,把那个家管得很好。玉儿、翠儿、阿依莎,没有一个不服她的。刘建军在外头忙,家里的事她全包了。从来没出过岔子。”
他顿了顿。
“所以长信,你要怕她,不是因为她是正妻。是因为她是个厉害人。
“但……你也不要怕她,她是一个聪明人,她会用自己的方式,尽可能的不让你、不让刘建军难堪的。
“再说了,你和刘建军那点事儿,上官婉儿早就知道,如今修成正果,她心里边也早就有了准备。”
长信听完,低着头思考了一会儿,然后红着脸嗫嚅:“我……我才不怕婉儿姐姐……”
李贤听着长信这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话,忍不住失笑。
在长安学府,长信可是顺着刘建军,管上官婉儿叫婶婶的,现在,连称呼都改成姐姐了。
……
马车在芙蓉园门口停下。
这地方李贤太熟悉了,尤其刘建军这人还恋旧,门房还是当初那位,只是看着苍老了许多,此刻正搬了个躺椅,闲散地坐在大门口晒太阳。
门房看见马车停下来,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等看清从车上下来的是谁,他腾地站起来,差点把椅子带倒。
“陛……陛下?”
李贤摆摆手。
“别声张。”
老头赶紧闭上嘴,但眼睛瞪得溜圆,看看李贤,又看看他身后的长信,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李贤问:“刘建军在家吗?”
老头点点头。
“在在在!今日宫中散了宴,国公回来后就没出门过。”
李贤说:“去通报一声,就说朕来了。”
老头一溜烟跑进去了。
长信站在李贤身后,攥着他的袖子,攥得紧紧的。
李贤回过头,看着她。
“怎么?还紧张?”
长信点点头。
李贤笑了。
“怕什么?有阿爷在。”
……
没过多久,门里传来一阵脚步声。
刘建军出来了。
他穿着家常的衣服,头发也没束整齐,明显是刚从屋里跑出来的,看见李贤,他愣了一下。
“贤子?你怎么来了?”
李贤还没说话,刘建军已经看见了站在他身后的长信。
他又愣了一下。
然后,他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那个……”
李贤打断他。
“那个什么?不请我们进去?”
刘建军反应过来,赶紧侧身。
“进进进,快进来。”
……
李贤走进去,长信跟在后面。
穿过大门,是一条青石铺的路,路两边种着竹子,风吹过,沙沙作响,再往里走,是一个大院子,院子中间有个池塘,池塘里养着锦鲤,红的黄的,游来游去。
李贤记得,当年这儿是个规规矩矩的皇家园林,假山是假山,亭子是亭子,一步一景,处处都透着讲究。
现在……
池塘边上多了几把躺椅,躺椅上还搭着几件衣裳。
假山下面堆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像是小孩子玩剩下的玩具,亭子里挂着一张吊床,吊床上躺着一只猫,正懒洋洋地晒太阳。
这地方一看就是刘建军给他女儿玩乐的地方。
李贤忍不住笑了。
“你这园子,倒是……”
他想了半天,没想出合适的词。
刘建军接话:“倒是像个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