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意什么?”
李贤说:“愿意从现在开始,真正挑起这个担子。阿爷在旁边看着,帮你,教你,送你一程。”
光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愿意。”
李贤笑了。
“好。”
……
那顿饭,后来吃得热闹了。
玉儿和翠儿把菜热了一遍又一遍,阿依莎不停地给大家添茶,上官婉儿陪着绣娘说话,长信坐在旁边,偶尔插一句嘴,脸还是红红的。
刘建军跟李贤拼酒,两个人你一杯我一杯,喝得面红耳赤。
李贤只觉得,若是就这么退休了,也挺好。
闲得没事儿,就在刘建军这吃饭喝酒。
……
一个月后,李贤下诏,说自己精神不济,需要休养,命太子光顺继续监国,全权处理朝政。
诏书一下,朝野哗然。
但哗然之后,也就慢慢接受了。
毕竟,光顺监国的这一年,干得确实不错。
李贤没有闲着。
他每天早起,先去皇城转一圈,看看早朝,听听议事,遇到大事,光顺会来找他商量,遇到难事,光顺也会来找他请教。
但其他时候,他就没事儿做了。
刘建军在芙蓉园里专门给李贤腾出了个别院,离他自个儿的院子不远,李贤有时候去他家蹭饭,喝醉了,也就在这儿住下了。
刘建军当年盖的那棚子还在,俩人就在棚子下看月亮,说闲话,口干了,就从旁边的井里打上水,再拽下一根胡瓜,解渴用。
光顺隔三差五也会来。
来了也不说什么正事,就是坐坐,吃顿饭,陪李贤说说话。
李贤看着这个儿子,越来越沉稳,越来越有帝王的样子。
他心想,这样的生活真好。
……
又过了两个月。
一天傍晚,光顺又来了。
他坐在院子里,跟李贤和刘建军一起喝茶。
喝着喝着,他忽然说:“阿爷。”
李贤看着他。
“嗯?”
光顺说:“您说的那个送一程,现在送到哪儿了?”
李贤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道:“怎么?嫌阿爷送得慢?”
光顺赶紧摇头。
“不是不是,孩儿就是……”
李贤摆摆手。
“行了,阿爷知道。”他说,“再送一程,就该放手了。”
他看着远处的晚霞。
“等今年过完吧。”他说,“过了年,就正式禅位。”
光顺看着他。
“阿爷……”
李贤笑了。
“怎么?还舍不得?”
光顺低下头。
“有点。”
李贤伸出手,在他头上拍了拍。
就像很多年前,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那样。
“傻小子。”他说,“阿爷又没走远。”
光顺抬起头,看着他。
李贤说:“就在这儿,芙蓉园旁边,你想来,随时来。”
光顺点点头。
眼眶又红了。
李贤笑了:“行了,别哭了。”他说,“陪阿爷喝杯酒。”
……
那天晚上,父子俩喝了很多酒。
也说了很多话。
光顺坦诚地说:“阿爷,孩儿说实话,您别生气。”
李贤只是温和地看着他。
“说吧,不生气。”
光顺像是喝醉了,低下头,嗫嚅:“孩儿……孩儿其实想过。”
他顿了顿。
“想过当皇帝。”
李贤没说话,只是继续温和地看着他。
想当皇帝当然正常,当初,他也是因为想当皇帝,才在玉春楼里,拉上了刘建军。
那也是他命运的转折点。
光顺继续说:“您走这一年多,孩儿监国,每天上朝,听政,批奏章,见大臣,一开始是怕,怕做错事,怕让人失望,后来……”
他又顿了顿。
“后来有一天,孩儿批完奏章,坐在御座上,看着下面空荡荡的大殿。忽然就想,如果这大殿,永远都是孩儿的,会是什么样?”
他说着,声音越来越低。
“孩儿知道不该这么想。那是您的位置。可孩儿……孩儿就是忍不住。”
他说完了,低着头,不敢看李贤。
李贤看着这样的光顺,忽然笑了。
“就这个?”
光顺愣了一下,抬起头。
“阿爷?”
李贤说:“你以为阿爷不知道?”
光顺愣住了。
李贤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阿爷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想过。”他看着刘建军,笑道:“那会儿你皇祖父还在,但身体日渐不行,我也想过,才有了你现在的父皇和建军阿叔。”
他顿了顿。
“你要是说从来没想过,阿爷才生气。”
光顺愣了一下。
李贤说:“不想当皇帝的人,当不好皇帝。”
他看着光顺。
“你想过,说明你有这个心。你把这个心说出来,说明你信阿爷。”
他伸出手,在光顺肩上拍了拍。
“阿爷很高兴。”
光顺的眼眶又红了。
“阿爷……”
李贤摆摆手。
“行了行了,别又哭了。这么大的人了。”
光顺憋住,没哭出来,但眼眶还是红的。
刘建军在旁边看着,忽然说:“光顺。”
光顺看向他。
“建军阿叔。”
刘建军说:“你知道你阿爷刚才那话,是什么意思吗?”
光顺摇摇头。
刘建军说:“他是在告诉你,有野心,不丢人。”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怕的是,有野心,没本事。或者有野心,没良心。”
他看着光顺。
“你有本事,也有良心。所以你这个野心,是好事。”
光顺愣住了。
他看着刘建军,又看看李贤。
李贤冲他点点头。
光顺忽然笑了。
那个笑,和刚才的笑不一样,是那种释然的笑。
“谢谢建军阿叔。”
刘建军摆摆手。
“别谢我。谢你阿爷。是他教得好。”
光顺转过头,看着李贤。
“阿爷,谢谢您。”
李贤笑了。
“傻小子。”他说,“谢什么谢。”
他端起酒杯。
“来,喝酒。”
三个人碰了一杯。
月光下,酒杯相碰的声音,清脆又温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