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部的老家伙们终于挑了一个让李贤满意的黄道吉日。
腊月廿八。
宜祭祀,宜册封,宜禅让。
比李贤预计中的年后早了几天,不过这样更好,禅让完,刚好能无事一身轻的过个好年。
太极殿外,百官肃立,从殿门一直排到承天门,黑压压的一片,却安静得只听见风吹旗帜的猎猎声。
禅让的事儿,李贤自然是提前布告过百官的。
也因此,大唐的官员们在这个本该过“岁假”的日子,也赶到了太极殿。
刘建军调侃他们说,合着当官的也有被调休的一天。
李贤大概理解调休的意思,笑着应他:“那你就不用调休了吗?”
刘建军立马就不说话了。
……
太极殿内,殿内,香烟缭绕。
李贤坐在御座上,穿着那身穿了几十年的龙袍,袍子是新做的,针脚细密,金线耀眼,但穿在身上,总觉得有点别扭。
他又看了看殿下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们。
这皇帝的位置,竟好像坐得也有些不自在了。
“这衣裳,还是不如常服穿着舒服。”
李贤这话只是低声呢喃,但太极殿内太过安静,声音竟也传出去了许远,站在前面的几位礼部老臣听到这话,吓得立马跪了下去。
李贤哑然失笑。
他可没心思玩什么虎老余威在的手段,抬了抬手,道:“起来吧,朕又不是怪你们。”
那几个老臣立马如蒙大赦的站了起来。
……
没一会儿,便有一位郑姓的礼官捧着一卷黄绫出来,宣道:“吉时已到!”
李贤差点没忍住。
这礼官是个须发皆白的老头,在礼部干了四十年,从书吏干到尚书,据说连当年高宗皇帝的登基大典都是他参与操办的。
这事儿并不怎么好笑,但他忽然想起了刘建军对这人的评价。
“郑尚书啊?那是个人形礼器。你跟他说话,他都得按规矩回你。”
李贤当时还不信,后来有一次召见郑尚书,问他对新铁路的看法。郑尚书愣了半天,然后说:“陛下,臣只懂礼制,不懂铁路。”
李贤又问他对学堂的看法,郑尚书说:“陛下,臣只懂礼制,不懂学堂。”
李贤再问他对美洲的看法,郑尚书说:“陛下,臣只懂礼制,不懂美洲。”
李贤当时就服了。
现在,这个人形礼器就站在他旁边,目不斜视,一脸严肃,仿佛这场禅让大典不是权力交接,而是他主持过的某一场盛大的祭祀似的。
……
郑尚书展开那卷黄绫,开始宣读禅位诏书。
这禅位诏书也不是李贤亲自起草的,他只是点了个大概意思,便有礼部官员负责起草。
诏书很长,长到李贤怀疑郑尚书这辈子写的所有奏章加起来都没这么长,从李贤登基说起,说到这些年大唐的变化,说到他“宵衣旰食、夙夜忧勤”,说到他“念及年岁渐长、精力不济”,说到太子光顺“天资聪颖、仁孝恭谨、可堪大任”。
李贤就像是个旁观者,听着这些诏书内容。
他还发现,以这种旁观者的角度听过去,诏书的内容竟让人觉得有点想笑。
“宵衣旰食”是真的,但“年岁渐长”是假的,他身体好得很,前几天还跟刘建军喝酒喝到半夜。
“精力不济”更是假的,他要是精力不济,能跑去美洲待一年多?
但这些话,必须这么说。
这叫体面。
郑尚书念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终于念完了最后一句话。
“公卿百官,四方岳牧及长吏,下至士民,宜悉祗奉,以称朕意……布告天下,咸使知闻。”
他把黄绫合上,退到一边。
接下来,是授玺。
李贤站起来,往下一看,竟觉得那些跪着的、站着的百官,那些低着的头、举着的笏板,忽然变得有点遥远。
御座太高了。
摇了摇头,将脑袋里那些思绪丢开,他双手捧着那方传国玉玺。
一步一步走下御座。
靴子踩在金砖上,发出轻微的声响,那声响在安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李贤一直走到光顺面前。
光顺跪着,低着头,穿着那身崭新的太子服色,这服色是新做的,和当年李贤第一次参加大朝会时穿的那身一模一样。
李贤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的头顶。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这孩子刚出生的时候,那么小一团,抱在怀里,轻得跟没有一样。
那时候他在心里想,这孩子,以后要担起多大的担子啊。
现在,这孩子,真的担起来了。
他弯下腰,把玉玺递到光顺面前。
“光顺。”
光顺抬起头。
他的眼眶红红的,但没哭。
李贤看着他:“从今天起,这个担子,就交给你了。”
光顺接过玉玺,双手捧着,像捧着一座山。
他的手在抖。
李贤看见了,他又弯下腰,在光顺耳边轻轻说了一句。
“别抖,当年我也抖。”
光顺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
李贤看着这一幕,忽然就在想,若是当初高宗皇帝能在病危前、能在自己还是太子的时候,像现在的自己对待光顺一样,把玉玺直接传到自己手上,那大唐这些年的风波动荡,是不是就能被避免?
他多想,当初也有一个父亲能在自己耳边告诉自己,别抖。
李贤的思绪拉回。
又转身,看向百官。
“众卿。”
百官抬起头,看着他。
李贤说:“今日禅让,朕有几句话,要当着列位卿家的面,说与新皇听,也说与后世听。”
光顺愣了一下,看向他。
李贤也看向他。
“光顺,朕问你,你觉得,一个皇帝,什么时候该退?”
光顺愣住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李贤笑了。
“朕替你说。”他顿了顿,“一个皇帝,最该退的时候,不是干不动的时候,是还能干、但该让年轻人干的时候。”
他看着光顺。
“一个皇帝,要是等到干不动了再退,那时候新君接的是个烂摊子,想扶都扶不起来。一个皇帝,要是贪恋那个位置,舍不得放手,那这个国家,早晚要出问题。”
他转过身,面对群臣。
“所以,朕今日当着百官的面,立一个规矩。”
百官竖起耳朵。
李贤说:“从今往后,凡新君即位,先帝若在,当用心辅佐三年,但这三年,不是让先帝继续管事,是让新君学会管事。
“三年之后,先帝当彻底放手,或荣养,或远游,皆可。绝不可久恋朝堂,绝不可干预朝政。”
他又看向光顺:“光顺,朕这话,是说给你听的,也是说给以后的大唐皇帝听的。以后的大唐皇帝,也要记住,你在位的时候,要想着什么时候退,你退的时候,要想着怎么让接你位的人干得比你好。
“此,当立为永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