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顺愣住了。
殿下百官也愣住了。
李贤没理众人,只是看向一旁的郑尚书,笑道:“郑尚书,朕这规矩,合礼制吗?”
郑尚书张了张嘴,然后重重地磕下头去。
“陛下圣明!此乃……此乃千古未有之仁政!”
他这一带头,百官齐刷刷又跪下去。
“陛下圣明!”
……
禅让大典结束后,光顺还有一系列繁复的仪式要参加,拜太庙,告天地,受群臣朝贺。
李贤不用参加了,他从侧门走出太极殿的时候,刘建军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走。”李贤说,“出去转转。”
刘建军愣了一下。
“现在?”
李贤点点头。
“现在。”
刘建军看着他,忽然笑了。
“行。”他说,“正好我也想溜。”
两个人没坐马车,只是换了一身常服,就这么步行着,从皇城根儿往外走。
守门的禁军看见他们,愣了一下,刚要行礼,李贤摆摆手。
“别声张。”
禁军赶紧闭上嘴,但眼睛瞪得溜圆,看着这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宫门,走进人群里。
……
承天门外,就是长安城最热闹的朱雀大街。
腊月二十八,离过年只有两天了。
街上的人多得跟下饺子似的,挑担的小贩,赶车的商贾,抱着孩子的妇人,跑来跑去的孩童,熙熙攘攘,比往常还热闹。
刘建军忽然指着前面说:“这家胡饼,我吃过,比宫里做的好吃。”
李贤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是一个卖胡饼的摊子,摊主是个老头,头发花白,但手脚麻利,他正从炉子里夹出一个刚烤好的胡饼,热气腾腾的,香味飘得老远。
李贤问:“你什么时候吃的?”
刘建军说:“刚回长安那会儿。有一天下朝早,我没坐马车,走着回去,路过这儿,闻到香味,就买了一个。”
李贤笑了:“那还等什么?排队去。”
两个人走过去,排在队伍最后面。
前面是个妇人,抱着个孩子,孩子大概两三岁,趴在娘亲肩上,睁着大眼睛看他们。
李贤冲他笑了笑。
孩子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伸出手,指着他的脸。
“阿娘,这个老爷爷是谁?”
妇人吓了一跳,赶紧把孩子的手按下去,“别瞎说!”
然后又将孩子放在地上,冲李贤歉意地笑:“这位郎君,孩子小,不懂事……”
李贤虽然穿着一身常服,但身上雍容的气度也表明了他的身份非富即贵,再加上这地方是长安街头,可不敢随意得罪人。
李贤当然不至于和一个小孩置气,揉了揉下巴上的胡须,忍不住笑了。
自己这个年纪,竟然已经被小孩唤作“老爷爷”了。
他蹲下来,跟孩子平视。
“你叫什么名字?”
孩子眨眨眼。
“我叫阿福。”
李贤点点头。
“阿福,好名字。”
他从怀里摸了摸,摸出几枚铜钱,递给那孩子。
“拿着,过年买糖吃。”
孩子看着铜钱,又看看他阿娘,不敢接。
妇人连忙摆手。
“使不得使不得,这位郎君……”
李贤把铜钱塞进孩子手里。
“过年嘛,图个吉利。”
妇人只好让孩子收了,连声道谢。
刘建军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
“行啊贤子,刚退休就开始散财了?”
李贤瞪他一眼。
“你懂什么?这叫与民同乐。”
刘建军哈哈大笑。
排到他们的时候,老头也并没有认出面前的两人一个是国公,一个“前任皇帝”,只是手里麻利地夹着胡饼,嘴里念叨着:“两位郎君,要几个?”
刘建军伸出两根手指。
“两个。”
老头把胡饼包好,递过来,这才抬眼看了他们一眼。
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然后他眨眨眼,盯着刘建军看了半天。
“这位郎君……”他迟疑了一下,“您看着有点面熟啊?”
刘建军愣了一下。
李贤在旁边差点笑出声。
老头挠挠头,又想了一会儿,忽然一拍大腿。
“想起来了!您是那位,那位去年买胡饼的郎君!”
刘建军:“……”
李贤终于忍不住笑了。
老头还在那儿说:“您去年买的时候,还跟老汉我说,这胡饼比宫里做的好吃,老汉我记性好,记得!”
刘建军哭笑不得,“您记性是好,那都是熟客了,这回的饼子要不要就请我吃了算了?”
老头当然看出刘建军是开玩笑,故作不悦,摆手道:“那不成!老汉儿就指着这卖饼子钱养家呢!”
旁边有人起哄:“郎君,您可少听老邓头这话,他家三个儿子都在城西纺织厂上工,一个人月钱就能拿到三两银,他家可不缺钱,他纯粹就是人老了闲不住,非得出来找点活儿做!”
刘建军哈哈大笑,递上饼钱,转身离去。
李贤在旁边一直没说话,只是看着。
大唐的强盛已经不只是体现在那些喷吐着浓烟的船舰,不只是体现在那些射程数百步的钢铁大炮,还体现在了这些升斗小民身上。
……
太阳渐渐偏西。
街上的灯光开始亮起来。
有煤气灯,也有老式的灯笼,煤气灯白花花的,亮得晃眼,灯笼红彤彤的,暖洋洋的,两种光混在一起,把整条街照得明晃晃的。
李贤站在街角,看着这片光。
忽然就如释重负。
他在位的这些年,大唐并没有走下坡路,一路都在高歌猛进,哪怕自己哪一天下到黄泉,见到高宗皇帝和太宗皇帝,也能自豪地说,自己是个好皇帝了。
接下来,就看光顺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