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午后,阳光铺在延福宫的殿脊上,将琉璃瓦镀了一层淡金。
风从宫苑的西北角吹过来,还带着些许料峭,但已不像腊月里那样割人,反而带着一股泥土初解的湿润气息。
孟氏立在殿前的花圃边,一袭鹅黄色的衫子被风微微吹起,衣袂飘飘。
她右手持着一只青瓷净瓶,左手轻托瓶底,瓶口微微倾斜,一线清水便细细地流出来,落在花根处渗下去,无声无息。
她面前是一丛太平花。
太平花自得仁宗皇帝赐名,便成了宫中珍品。
这名字起得好——太平,太平。
谁不想要太平?
如今正是花期,枝头缀满了含苞的白蕊,水珠溅在叶面上,滚了滚,坠入泥土,留下星星点点的深色痕迹。
孟氏洒得很慢,神情专注而平和。
数步之外,赵煦坐在一张黑漆圈椅上,背靠着廊柱,手里捏着一份札子,却没有展开看,他的目光落在了孟氏身上。
还有两个月不到,他也将迎来第一个子嗣。
也不知是男是女?
自得知徐怀松即将迎来第一个子嗣,他这份心思便时常出现,或许这里也有一丝好胜心作祟。
就在这时,梁从政从宫门处匆匆行来,脚步轻快而无声,像一只踩着肉垫的猫。
他躬身立在了赵煦身侧,低声说话。
他的语速不快,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赵煦一个人能听见。
偶尔停下来,像是在等赵煦的反应,见官家始终没有开口,才继续说下去。
梁从政说话的时候,目光始终垂着,看着自己的脚尖。
他的脚尖朝着赵煦的方向,微微偏了三分——这是规矩,也是本分。
孟氏洒完了近处的几株,直起身来,微微偏头看了看那丛太平花,似乎觉得恰好,便又往前走了一步,探身去浇更远处的一株。
净瓶里的水好像不多了,她晃了晃,听见里头还剩小半,才稳稳地倾下去。
孟氏洒完了水,将净瓶交给身后的宫女,接过帕子擦了擦手,转过身来,朝赵煦这边看了一眼,见梁从政躬着身子站在一旁,便没有走过去,只远远地福了一福,然后带着宫女往宫殿内走去。
赵煦的目光追着她的背影,但只一瞬,便又收了回来。
梁从政说完,垂手退后一步,不再出声,静待吩咐。
赵煦沉思了一会,挥了挥手。
“下去吧。”赵煦声音不大,有些哑。
梁从政应了一声,躬身退去。
赵煦缓缓起身,将放置在旁边几案之上的札子拿起,折了折,放入衣袖,然后向着身后宫殿走去。
殿内的光线比外面暗了几分,香炉里的烟已经熄了,空气中却残留着淡淡的檀香味。
孟氏正在殿内端坐饮茶,见官家入内,对着身旁的女官挥了挥手,示意对方离开。
那女官福了一福,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将殿门带上了大半。
自她有了身孕之后,丈夫虽然时常前来延福宫探望,却不会久留,往往是坐一坐,问几句,便起身走了。
今日却十分反常,不但待了近一个时辰,更有闲心看她浇花。
这不像他。
想来是有事。
赵煦坐下,端起一旁的茶盏浅饮一口,茶汤入口,他微微皱了皱眉……凉了。
但他没有叫人换,只是将茶盏搁回了桌上。
“皇后不好奇,”他偏过头看着孟氏,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梁从政与我说了什么?”
孟氏转过头,看着他,摇了摇头。
她的目光很平静,像一泓没有波澜的水,“妾身后宫之人,不管前朝之事。”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赵煦听了,没有接话,只是那嘴角笑意不知为何消散了少许。
孟氏顿了顿,又问:“陛下今日怎的清闲下来了?”
她自知自己性格不讨喜,没从前那位刘御侍那样会讨巧,也没如今魏美人那般体贴入微。
这是性格使然,改不了,也不想改。
她能做到的,只有尽量做好自己的本分。
例如,不让眼前的场面冷场。
“要是太后有皇后你与母后这般心境,那便好了。”赵煦忽然叹了口气,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十一弟今日又来请示,要去慈福殿给太后问安。”
“你说我这个做大哥的,是允还是不允?”
孟氏微微一怔。
“我大宋以孝治国,”她斟酌着字句,“十一弟一片孝心,陛下为何不允?”
孟氏疑惑的看向赵煦,毕竟现在的赵佶才十一岁,其生母又死于元祐四年。
“十一弟生性跳脱,如今正是最贪玩的年纪。”孟氏的目光落在赵煦茶盏上,想着要不要唤女官前来重新冲泡,嘴上话语却脱口而出,“有太后照拂约束,也不失为一桩好事。”
赵煦听后沉思半晌,叹了口气。
“我为长兄,你为长嫂。”他的声音放低了几分,倒是难得的柔和了几分,“如今我政务繁忙,你又有孕在身,确实对七弟、十一弟他们有所疏忽。”
他顿了顿,像是在理清什么思绪:“七弟、十四弟都有生母照料,十三弟有母亲关怀——就十一弟,无人照拂。”
“罢了。”他摆了摆手,像是拂去了一件什么不痛快的事,“他与太后有缘,我便成全他们这母子之情,亦无妨。”
孟氏点了点头:“理应如此。”
这话说完,殿中安静了下来。
赵煦端起那盏凉透的茶,竟又喝了一口,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便放下了。
他的目光落在孟氏已经隆起的腹部上。
“刚才梁从政还说,”他的声音忽的轻快了几分,“盛氏已在坐蓐。皇后不妨猜猜,徐怀松这第一胎,是男是女?”
孟氏听到赵煦所言,顿时恍然。
今日官家久不离去,看来是因为魏国公府的事了。
“已在坐蓐?”孟氏先是诧异,随即面露凝重,秀眉微蹙,“算日子便是这几天了,臣妾一时疏忽,竟没有留意。”
“无碍。”赵煦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意,“反正他府中有个女神医在,也瞧不上我宫内的嬷嬷。”
“静候佳音便可。”
佳音?
孟氏面露苦笑,这女子生产便是走一遭鬼门关,那佳音岂是那般好得的?
不然,那么多勋贵王公家中,也不会有那么多续弦了。
她倒是真心希望盛明兰母子平安。
毕竟以她如今的身份,能与她深交者不多。
盛氏算是她入宫后唯一的好友了——虽然这份友情里掺杂着丈夫太多的计较,但至少明面上,她所作所为皆是好事,没有半分对不住盛明兰的地方。
“要不让孔嬷嬷跑一趟?”孟氏忽然开口。
魏国公府情况比较特殊,寻常内侍去了反而让人心生芥蒂。
孔嬷嬷与盛老太太有旧,有这层渊源在,倒再合适不过了。
赵煦听后一愣,随即点头:“我怎么没想到。这接产的嬷嬷入不得,这孔嬷嬷总入得吧?盛老太太如今又正巧在府中。”
孟氏当即起身,来到殿门前,对着门外的女官小声叮嘱了几句。
那女官连连点头,福了一福,转身快步离去。
看着款款而回的孟氏,赵煦忽然鬼使神差地说道:“就是不知道皇后腹中的,是男是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