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氏闻言一愣,面露苦笑,不知如何作答。
对孟氏与盛明兰而言,自然希望这第一胎是男孩——如此,“嫡长子”之名可谓名正言顺了。
甚至她比盛明兰更需要是男孩。
明兰与徐行夫妻和睦,且又是太皇太后赐婚,地位稳如泰山。
反倒是她这个皇后,因为太皇太后赐婚的缘故,曾一度被丈夫所厌恶。
如今虽没了这层隔阂,可宫中才人、御侍、美人众多,若无子嗣稳固,这皇后之位亦坐不安稳。
“男女皆可。”赵煦见孟氏神色有异,立马温声安抚,“若怀松所出是女,皇后肚中是男孩——你说,我去与怀松定个姻亲如何?”
孟氏微微一怔。
她觉得今天的丈夫似乎有些反常。
这种事若是寻常人家说出来,那是通家之好;可从天子口中说出来,却有些……有失分寸。
她虽不理朝事,该知道的还是知道的。
前段时间朝臣皆在为徐怀松此番封赏头疼,不知如何是好——这明显已是到了封无可封的地步了。
你嫡长子与人家嫡女结亲,这就不怕将来出现外戚干政之祸?
心里虽然这样想,但若真与徐行结了姻亲,他亦是愿意的,毕竟有徐行支持,他儿子的皇位可谓稳如泰山。
“全凭陛下做主。”她垂下眼帘,声音平静。
他话语刚落,却见赵煦面色一变,欣欣然收起了先前那跃跃欲试的神色。
果然,赵煦回味了过来,讪讪笑道:“算了……等咱生了女儿,嫁入他徐家,更显恩德。”
孟氏下意识地翻了个白眼,随即反应过来,立即低头不语。
心中却觉得官家这是异想天开。
虽然公主嫁于勋贵乃是寻常之事,可这里也是有所区别的。
驸马可不是那么好当的——仁宗之后,驸马便形成了“崇爵厚禄,不畀事权”的祖制,都尉驸马的品级被定为从五品,实际差遣多授予节度观察留后、承宣使等虚衔。
徐怀松那般人物,甘愿让嫡长子当一个都尉驸马?
“怎的,难不成徐怀松还敢抗旨不成?”赵煦注意到了孟氏的神情,像炸了毛的猫般倏然坐直了身子,声音更是拔高了几分,恶狠狠地说道。
孟氏没接话。
敢不敢抗旨,丈夫比她更清楚。
人家如今不正扛着旨,在幽州攻城掠地么?
当然,这话她不敢说。
她只是将话题转移开去:“待盛氏顺遂产子之后,是否要慰问赏赐?”
这问题本是不用问的。
但最近魏国公府门前罗雀,她想着不如多嘴一句,免得做了错事。
“赏。”赵煦这次倒是答得干脆,语气里带着几分痛快,“我正不知如何封赏怀松呢。若非不合规矩,我都想将怀松此次功劳算到那孩子头上。”这话倒是直白得很。
这一次确实难赏。
要知道这不单单是收复易州、紫荆关等功劳,还有汴京城外退敌、追敌擒王之功——这功劳虽和灭夏没法比,却也不小,根本无法随意糊弄。
爵位是升无可升了,如今已是国公;寄禄官开府仪同三司也到头了;差遣官倒是有上升空间,可徐行年纪太轻,资历上有所欠缺。
“陛下,是忧怀松功高震主?”孟氏小心翼翼地试探道,目光落在赵煦的脸上,观察着他的表情变化。
哪知赵煦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
“若是战时,我忧虑怀松手上的兵权。”他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几分少有的郑重,“可如今休战在即,我大宋即将与民休养生息——怀松如何反?他便是反了,天下百姓何人跟随?”
他顿了顿,端起茶盏又放下:“再说……如今其子嗣妻子皆在汴京,这忧虑反倒是消了大半。”
是的,在他心里,盛明兰产子,便是他手上掣肘徐行的最大筹码。
徐家本就人丁单薄,这子嗣可谓精贵的很。
而且,有了子嗣,想来怀松那狂悖的脾性该收收了吧。
至于没消失的那小半,自然还是雄威军。
不过随着天下太平,这雄威军也翻不起多少风浪来。
战时是怕对方临阵倒戈,更怕对方鱼死网破;没了战事掣肘,真要解决也不难,无非是代价多少的事。
他忌惮的是徐怀松那狂悖不计后果的性子,而非担忧其造反。
他亲政后的大宋威势日盛,民心可用——谁去陪徐怀松造反?
这几日,他心怀舒畅,正是因为这个缘故。
盛明兰为他再添底牌;辽国上门乞降;河西走廊收复在即;西夏故地重设云中、朔方等州县,可以说,桩桩件件都是好消息,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连朝堂上的文武之争,都是他乐于见到的。
他只需稳坐高台,看着文武相争便是。
孟氏自然听出了丈夫以盛明兰腹中胎儿做质子的言外之意,又不知如何开口了。
她只得悻悻然地拿起茶盏,半饮一口,用那茶盏来掩饰心中不喜。
这就是她对朝局之事没兴趣的原因之一。
在她眼中,有些事当真龌龊——可这偏偏又是自古如此的寻常手段。
“陛下!”就在她不知将话题转至何处之时,门外响起了梁从政的声音。
赵煦霍然站起身,向着殿门走去。
梁从政从门外踏入,见官家已到面前,连忙躬身行礼。
“孔嬷嬷入魏国公府之时,恰逢盛氏诞下一子。”他的声音里带着笑,面上却十分严肃,盖因他不知这事对陛下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盛氏阖府上下,正欢庆呢!”
赵煦闻言,面上顿时绽开了笑容。
那笑容来得真切,连他自己都没察觉。
“好。”他口中呢喃道,“儿子好……盛氏第一胎便诞下男童,怀松当真是幸运。”
他挥了挥手,让梁从政退下,转过身来对着孟氏说道:“今日尚早,不如皇后立即安排些赏赐,以显我天家关怀之情。”
“不知陛下觉得赏赐什么最为合适?”孟氏问询道。
主要是寻常便时常赏赐滋补之物、绸缎绫罗,此时定不能与寻常相近。
“皇后自行决定。”赵煦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豪迈,“大内之物,无不应允。”
说罢,他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脸上还挂笑意:“我去给怀松写封书信,给他道喜。借着这孩子出生,我将其召回,他总不会怪我了吧。”
“还得承我全他父子相聚之情。”
“哈哈!”
话毕,他便匆匆向着门外走去。
盛明兰诞子,正是他一直在等的契机——一个合理的将徐行召回的机会。
在他心里,这仗打到现在真的已经差不多了。
过犹不及。
他不敢赌耶律洪基的红线——因为一旦触碰那条红线,这战事可能就停不下来了。
灭夏时,他已经陪徐行赌过一次国运,现在他不想赌,也不敢赌。
稳赢的局,亦不必赌。
殿门在赵煦身后合上,发出一声轻响。
“陛下不饮一口热茶再走?”孟氏下意识开口挽留,又转头望了望之前那盏凉茶。
她真不是故意的,主要也没想到官家会在她宫内待那么久。
见官家已走远,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隆起的腹部,手掌轻轻覆在上面,“孩子,”她低声说,声音带着宠溺,“你也得争气!”
殿外,风又起了,铜铃在廊下叮当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