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军对垒,本是生死之事,哪里是讲仁慈的地方?”
他越说越恼火,差点破口大骂起来,强压着怒气,转头看向于邵:“何人接替吕知军攻打蓟州?”
“张赴。”于邵冷冷地回了一个名字。
“呵呵。”宗泽冷笑一声,看向呆愣不言的吕公雅,语气里满是讽刺,“吕知军不忍士卒丧命,如今却是将这烫手山芋丢给了张知军。届时,张知军强攻,死伤必数倍于你初次死战——倒全了你的仁慈之名。”
这一回,宗泽没忍住,话里话外都带着刀子。
张赴军伍出身,作风强硬。
他能快速拿下平州,除了平州本身守军少寡的因素外,更因为他攻打石城时不计伤亡、强攻不退;之后攻打滦州更是日夜不休,白日攻城,夜间袭扰,三日克滦州。
致使此后四城,皆望风而降。
如今徐行令张赴死磕蓟州,怕是也看中了对方这一点。
可蓟州城内的守军,已经被眼前这个满脸无辜的老头养刁了。
本来攻上数日,等对方伤亡过半便可劝降,如今怕是要打到弹尽粮绝才肯罢休。
“慈不掌兵。”宗泽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几分,“明日我与吕知军一道回一趟涿州吧。”
他转头看向默不作声的于邵,“正巧,我亦有军情要向怀松禀报。”
他还是想保下这个老头。
这老头不值当徐行出手。
本就是一把年纪、将死之人,徐怀松杀了他,还要面对朝堂攻讦、陛下猜忌、士林污言——何必呢?
吕公雅不通军事,但人情世故却不傻。
他听出了宗泽的维护之意,连忙拱手,感激道:“多谢宗将军维护。”
徐怀松敢不敢杀他?
他不敢赌。
所谓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
徐行真要在涿州杀他,他定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呜呼哀哉。
“哼。”于邵哼了一声,在旁安坐了下来,对宗泽的自作多情不屑一顾。
三人各怀心事,接下去也没再多聊。
晚饭过后,于邵与吕公雅便去了安排的营帐休息。
次日一早,天微微亮,众人便启程出发。
午时,一行人到达涿州。
来到府衙通报一番后,宗泽以“禀报军情”为由率先入内,并让吕公雅在外稍等片刻。
于邵知晓他那心思,并未戳破——对方拿出了军情,他亦要让步,这就是军中的规矩。
踏入屋内,宗泽正好看见徐行一边用饭,一边在看邸报。
案上摆着几碟小菜,一碗白饭,吃得极简。
徐行听到脚步声抬起头,见是宗泽,疑惑道:“汝霖,你怎么来了?”
宗泽摇了摇头,没有绕弯子,反问道:“怀松,你要杀吕公雅?”
徐行一愣,脸上瞬间布满寒霜,声音冷冽:“你来为那老贼求情?”
“求情?”宗泽面露苦笑,在他对面坐下,“你徐怀松杀人,何时看过我的脸色?”
他收起笑容,正色道:“吕公雅毕竟文官出身,担任永静军知军亦是事出有因。”
“东莱吕氏,士林翘楚——杀了他,你就不怕被士林口诛笔伐?”
东莱吕氏,可不仅出了个吕公著。
仁宗时期的宰相吕夷简是其祖叔,还有宋初名相吕蒙正、吕夷简……可以说自后周吕龟图开始,东莱吕氏便从未远离过朝堂核心。
其在士林的影响力,堪称大宋翘楚。
徐行杀他容易,可这梁子却也结下了。
之后他徐行何以在士林立身?
就真作一个匹夫武勋了?
“怕?”徐行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便是吕公著在蓟州城外违抗军令、延误战机,我亦杀得,何况他吕公雅?”
他猛地一拍桌面,震得碗碟都跳了起来:“你去良乡瞧瞧!我一万大军已在良乡整装待发,幽州城就在眼前!”
说罢,他站起身,到一旁案几上拿起一份军报,丢在宗泽面前:“你看看!萧石鼎时隔四日再次突袭失败,眼见已是强弩之末。”
“杨怀玉,一旦拿下岐沟关,便可汇合王崇拯,率四万大军北上。”
“加之张赴三万、吕公雅手中两万、你手中八千,再从各地抽调两万——十余万大军围攻在即!”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他却给我来一出慈悲为怀。”
“何意?”
“讥讽我徐行残暴,罔顾将士性命?”
“合着整个大宋就我徐某人在做坏人,尔等皆要做那慈怀贴心的仁臣、良臣?”
宗泽听后,面露苦笑。
他就知道,徐怀松绝对起了杀心。
“战时杀帅,不祥。”宗泽苦口婆心地劝道,“他确实抗命不尊、自以为是。可他的言行,却是为了永静军将士的性命,其情可悯。”
“此时杀他,永静军知晓了,士气必受影响,与眼下战局徒增变数。”
“他的命,不值。”
“不值你徐行为此背负污名,不值动摇永静军军心。”
徐行原本拿起筷子,正要夹菜,听到宗泽的话,抬起头,寒声道:“我什么时候说过,要现在杀他了?”
“你想等战事结束之后再杀?”宗泽瞬间明悟,语气愈发急切,“那就更不值当了。乾坤已定,何必惹祸上身?”
“不如……此事交由我来处理,我定当如实禀明陛下,由陛下处置如何?”
他坐了下来,看了一眼桌上的菜色,故作轻松:“我保证其延误战机之罪逃不了,到时候贬谪地方,也一样。”
见徐行不答,他又讪笑着说道:“我这肚子也正好饿了,你让人添个碗——还是你这里伙食好。”
徐行瞟了宗泽一眼,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对着门外吩咐了一声添碗筷。
然后神情冷淡地说道:“张赴明日到达蓟州城下。我昨日已命杨怀玉将攻城器械转运蓟州,你沿途给我看护好了。若是攻城器械被辽军毁了,这蓟州城可就只能用尸体堆上去了。”
宗泽连忙保证:“我拿项上人头作保。”
“好了。”他见徐行面色稍霁,又劝道,“事已至此,有攻城器械,加上张知军的勇武,蓟州必克。咱消消气。”
徐行没说话,夹了一粒螺蛳,自顾自吸吮。
等到外间送来碗筷,宗泽再次开口求情,徐行才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一顿饭吃完,宗泽便以需回去准备护送事宜为由,起身告辞。
出了门,见于邵与吕公雅依旧在外头等着,宗泽对着吕公雅微微点头示意。
吕公雅这才长长地松了口气,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滑下来,他也顾不上擦。
就在这时,屋内响起徐行的声音:“带吕知军前往衙堂之内,处理涿州事务。”
于邵听后,对着一旁护卫点了点头,示意对方带吕公雅去前面的衙堂。
等他们走远,于邵才转身进入厅内。
“头儿,这吕公雅……不杀了?”于邵很好奇宗泽与徐行到底说了什么,才让头儿打消了杀心。
徐行此时正用帕子擦嘴,声音闷闷的,听不出情绪:“我何时说过要杀那老贼了?”
“不杀?”于邵诧异。
回想昨日,头儿那语气、那眼神,分明是动了杀心的。
“不杀。”徐行摇了摇头,站起身来,将帕子丢在桌上,“杀他脏手。再说……不是有宗泽在么?此事由宗泽处理,正合适。”
宗泽是赵煦的眼睛和耳朵。
宗泽上书,吕公雅即便不死,也免不了流放的结局。
以他那把年纪,大概率也是死在流亡路上。
由赵煦处置,他还落了个清净。
“所以……头儿算准了我会在漷阴过夜?也算准了宗泽会阻止头儿杀吕公雅?”于邵一听,瞬间回味过来,满脸苦笑,“头儿,你这是连我也骗。”
“哼。”徐行轻哼一声,端起茶盏呷了一口,“若是连你都骗不过,如何骗宗泽入局?”
他放下茶盏,不紧不慢地续道:“至于行程,大差不差便可。即便你脾气执拗,不肯入漷阴,也会从漷阴附近经过。以宗泽的为人,漷阴方圆三十里必有探马无数,必能知晓尔等行踪。到时他只需前往蓟州军营稍一打探,便什么都明白了。”
“那你怎么知道宗泽一定会插手此事?”
徐行哈哈一笑,站起身来,负手望向窗外:“因为汝霖啊——身在曹营,心在汉。哈哈!”
他转过身,目光幽深:“他知晓那些朝官的德行,知晓什么叫悠悠之口。他怕我不耐烦了,掀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