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邵走后,屋内重归寂静。
徐行独坐案前,伸手将那份邸报重新摊开。
纸页窸窣作响,他凝神细看。
这是今年颁行的第一份邸报,内容翔实厚重,纸上犹带着松烟气味。
他逐行扫过去——朝堂政策诏令、官吏任免、河北路收复易州等地的军情捷报,林林总总,铺了满纸。
徐行关注的,自然不是河北战局。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关于西北的诏令上。
河套地区正式更名了。
朝廷以汉时旧称,重新定名河套之地——前套称“云中”,后套定“朔方”,就连辽天德军驻地,也置了“五原县”。
反倒是兴庆府的名字未作改动,只将其设为新置“河西路”的治所。
如今朝廷将西夏之地一分为二:以兴庆府以东的黄河为界,河西为河西路,河东则并入河东路。
也就是说,河东路如今囊括了前套、后套,而兴庆府所在的西套与河西走廊,则划入了河西路。
徐行的手指在“云中”二字上轻轻叩了两下。
许景衡曾禀告于他,雄威军的赏赐之地都集中在云内州,如今云内州归属云中管辖,那便是属于河东路的地盘。
如此一来,他的在河西的布置,便少了最重要的兵权。
这是赵煦有意为之,防他插手河西路政务,还是无心插柳,巧合呢?
“河东路原本就有八个军,再加上原本环庆路的绥德军、保安军,加上雄威军,如今聚集了十一个军,这水可真够浑的。”
河东路本就不小,囊括了山西大部分地区,如今又吞并两套以及永兴军路绥德军的一部分地区,地势复杂,行政复杂,军队复杂,免不了就要整顿。
到时候,雄威军置身于这般复杂的局面之中,想要独善其身,怕是没那么容易。
总体而言,他的根基在兴庆府附近。
不论是从兰州迁回的那十万遗民,还是兴庆府周边留存的汉民,都是他自保的底牌。
可若是雄威军顾不上他们,又无实权维护这份情份,再过几年,这些遗民还会站在他这边么?
屋外有风掠过,窜入屋内,将邸报一角微微掠起。
徐行感受着扑面的微风,忽然苦笑了一声。
世间最可怕的东西,莫过于“时间”。
再多的算计,在时间面前都不值一提。
把时间线拉长了,那些精巧的谋划终会泯然消散。
“赵煦,你满脑子的算计,全用在徐某人身上了吧?”他一时想不出破局之策,无奈低声抱怨了一句,随即摇了摇头,端起茶盏呷了一口。
诏令已经颁布,不可能再更改。
眼前局势他还需早做准备,否则再过些时日,怕是要重蹈那些勋贵的老路了——空有一身功勋,手中却无半分实权。
“且先搁置,归京之后再说吧。”
想不通就不想了,把问题放置一旁,任由其发酵一番再说,或许回头有变数呢?
他收回思绪,继续往下看。
邸报上还写着,对兴庆府、云中、朔方等地的施政,免税三年,徭赋也轻得可怜,只有修路、治理河道等必不可少的劳役,且官府提供食粮工具,百姓出力即可。
更有一系列惠民政策,比如鼓励马政——牧民所养牛马,朝廷按市价收购,不像以前那般硬性规定每年须上缴多少战马,而是完全由牧民自主。
愿意养马的,划分牧场;愿意种地的,分授农田。
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吃不完的粮食朝廷收,愿意卖的马匹朝廷也收。
当然也只能卖给朝廷!
这完全就是“无为而治”“与民休息”的安抚之策,与江南地区如今的重税重赋、徭役繁重,简直是两个世界。
下面还有募民、谪迁、征发等一系列政策。
募民无非是利诱——用授田、减免赋税、提供耕牛农具和种子作为安家补贴,招募失地农民、流民,甚至有一定资产的商人,前往西北安家落户。
这些对象大多集中在川陕四路以及河东路,离西北较近。
谪迁与征发则是强制性的,将犯人和贬官家属迁徙过去,沿途由官兵押送,不得擅自逗留。
“百废待兴。”徐行放下邸报,心中暗暗感慨。
说实话,抛开个人立场,他对这些政策是颇为认可的。
如今大宋并不缺人,江南、两浙、福建等地人口稠密,地狭人稠,不少百姓终年劳作仍不得温饱。
移民实边,短期会有阵痛,但长远来看,对百姓和国家都有好处。
他正要将邸报收起来,目光却忽然停在了最下端那不起眼的寥寥数语上,怔住了。
【专设编类元祐臣僚章疏局,由中书舍人蹇序辰、给事中徐铎负责审议元祐年间奏疏,整理编册。】
徐行顿时一惊,脊背不自觉地绷直了。
他重新拿起邸报,凑近了些,盯着那寥寥数语,眉头紧紧锁了起来。
“为什么……为什么又开始清算了?”他不可置信地呢喃出声。
“现在这样不好么?”
“朝局已被你握在手中,新党分裂为两派,旧党居中调和,你稳坐钓鱼台……在这个节骨眼上清算,合适么?”
他不懂赵煦怎么突然又发起疯来。
虽然史书上都说赵煦是一个“崇拜父亲”的皇帝,更是将所有清算旧党的起因都归根于此,可这一年多接触下来,徐行发现他绝不是盲目之人。
他有自己的考量,甚至可以说,他做得比神宗更好——他会审时度势,他能容忍失败,更懂得如何与士绅阶层妥协。
照理,他这个时间段应该放下党派仇怨,一心改革才对。
可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又开始清算旧党?
是的,在徐行看来,整编元祐时期的奏疏,就是赵煦要继续清算的一个信号。
而且还是大规模清算。
元祐时期的奏疏里有什么?
无非是那些年旧党当政时清算新党、否定新法的东西。
因果循环,如今这些奏疏成了清算旧党的铁证,你当年说了什么、写了什么,白纸黑字,一笔一笔都给你翻出来。
如此大规模地编册,分明是一个都不想放过。
这邸报的日期,是新年过后前三次大朝会的内容,距离现在已过去近一个月。
也就是说,此事已在推进之中,下面的人都已经动起来了。
徐行手持邸报,慢慢站起身来,在帐中来回踱步。
他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邸报的纸边,脑中飞快地转着。
赵煦的动机是什么?
现在朝中可能被清算的,便只剩下苏轼、黄庭坚等所谓的蜀党了,还有许将、钱勰等他亲自提拔上来的“旧党”。
但这完全没必要——苏轼如今早已收敛了锋芒,很少再抨击朝堂时政,更像是一个朝堂上的吉祥物,每日上朝时站在队列里,不争不抢,退朝后便回府写字作画,日子过得比谁都恬淡。
许将、钱勰等人是平衡新党两派的。
这样的人,赵煦容不下?
不可能。
再说,苏轼的名望可以为他做很多事,例如去岁的安抚流民,以及应对变法之中的一些疏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