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一万步,他在文坛的地位,赵煦留着也是百利无一害,他可以向后世证明自己是有容人之量的明君。
更何况,当初他也承诺过,绝不因旧事清算苏轼。
那是要苏轼等人屁股底下的官职?
也不对。
如今章惇胜任左仆射,右仆射的相位还空着,需要调整任命,一个右相的位置,便可有很大的回旋空间。
徐行忽然停下脚步,站在舆图前,目光落在那些标注着州县名称的小字上。
“地方。”
不在朝堂,就是在地方。
亲政至今,朝堂之上已然稳固——该贬的贬了,该升的升了,该拉拢的拉拢了,该杀的也都杀了。
可地方上呢?
元丰八年五月到元祐七年赵煦亲政,这近八年时间里,地方上的州、府、军、监,可都是旧党任命的官员。
那些人虽然没有在朝堂上发声的资格,却依旧在地方上盘根。
赵煦是要借着这些奏疏,把地方上的官员清理一遍,顺便整顿吏治?
随着思虑深入,徐行越发笃定这个判断。
他缓缓坐回案前,将邸报放平,手指在那行字上按了按。
想到只是整顿吏治,他倒也放下了几分心。
官场上的事,从来都是你方唱罢我登场。
一朝天子一朝臣本是常态。
至于那些曾经写奏疏抨击新政的地方官员,是死是活,他就不关心了。
这是个人自己的选择。
就像他当初投机一样——你选择了站队,就得为这个选择付出代价。这无关对错,也无关你是否清白。
大宋不缺官员,更不缺文坛巨匠。
谁都是可以被替代的,你今天不在了,明天就有人递补上来,衙门里的椅子永远不会空着。
徐行将邸报折好,压在案角的镇纸下面,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既然已经回味了过来,便也没什么可忧虑的,他还是假寐午睡一会吧。
徐行的意识渐渐沉了下去,就在半梦半醒之间——突然听到脚步声。
那声音不大,却足够将他从浅眠中拉出来。
他睁开眼,看见于邵小心翼翼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纠结的神情。
“头儿。”于邵走到案前,压低了声音。
徐行揉了揉眉心,没有说话,等着他开口。
“那辽国使臣窦景庸又来了。”于邵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试探,“还是不见?”
他太了解徐行了。
被打断午睡,头儿的脾气总是不太好的。
所以他说话格外小心,声音也压得很低的,像是在跟一头打盹的老虎商量什么一般。
“不见。”徐行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告诉他,和议的前提只有幽州归附,其余一律免谈。”
这已是窦景庸第三次前来求见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顶着料峭的春寒,从析津府一路颠簸到涿州,递了三次名帖,却连涿州的城门都没进过。
若是寻常人,多少会有些恻隐之心,可徐行却完全不为所动。
“我这就去将对方赶走。”于邵见徐行果然有些暴躁,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
他的动作很快,像是怕多待一秒就会被迁怒。
徐行伸手端起茶盏,茶已经凉透了。
他皱了皱眉,将茶盏搁回案上,拿起一旁的军报翻了起来。
大约过了半炷香的工夫,于邵去而复返,这次他的脚步比去时快了几分。
好在此时徐行已经彻底清醒了,正伏在案前批阅军务,手中笔墨不停,在纸上写着什么。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了一眼于邵手中的东西。
“那窦景庸留了一封书信给你。”于邵走上前来,将一封制作考究的信封放在案几之上。
信封上写着“大宋魏国公徐行亲启”几个字,字迹端正。
徐行瞟了一眼,没有急着查看。
他将手中的笔搁在笔架上,向后靠了靠,先问了一句:“吕公雅现在如何?”
“正在政事堂呢,刚吃过午饭。”于邵答道,“都安排好了……住宿就安排在府衙后院,由弟兄们轮班看护。”
徐行点了点头,这才伸手将书信拿起,却不急着拆,又叮嘱了一句:“回头把他处理后的文书拿给我瞧瞧。”
事务繁忙,吕公雅便成了他临时抓来的壮丁了。
“嗯。”于邵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徐行手中的信封上,显然也好奇窦景庸写了些什么。
徐行拆开信封,抽出信纸展开来,目光从上到下扫过。
才看了一半,他便没了兴致。
“痴心妄想。”他将信纸往案上一丢,语气淡漠,“竟想以萧石鼎的项上人头作为休战议和筹码。”
他冷笑了一声:“萧石鼎的人头,我要他献么?我自己拿不到?”
这就是他一而再,再而三拒绝窦景庸拜见的原因。
双方对于议和的筹码,根本不在一个维度。他要的是实实在在的好处——城池、土地、关隘,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
而对方呢?
还在搞这些子虚乌有的罪责清算,拿一个已经被围困成瓮中之鳖的萧石鼎来做人情。
赵德的死,是萧石鼎为报复仇的一时冲动,还是耶律延禧的算计,徐行已不在意。
他要的是幽州,是云州,是那些切实存在的利益,不是一颗迟早会落在他手里的人头。
“我让你带给窦景庸的话,你带到了没有?”徐行将书信往旁边一推,抬头问道。
“说了。”于邵点头,“他听后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
“他还叹上气了?”徐行满脸不屑地讥讽道,“跪久了,连自家大门朝哪开都认不清了。”
他顿了顿,又问:“今日杨怀玉可有军报送来?”
既然窦景庸以为萧石鼎是他手中的牌,那他便把这些牌一张张毁掉,让对方知道——自己手中只有一张牌,那就是“幽州”。
“没有,昨日便没有军报。”于邵答道。
没有军报,便说明无事发生,萧石鼎没有任何动作。
徐行听了,微微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其实,不是萧石鼎没有动作,而是他已经无法有任何动作了。
此时的萧石鼎,已是穷途末路。
四次突围,损失近六千兵力,关内只剩一万四千余人。
而这些人,早已不听号令,或者说,这些人正想着如何取他萧石鼎项上人头,作为投降的投名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