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行坐在中军大帐中,看着各营报上来的伤亡数字,沉默不语。
“国公,今日战死四千六百三十七人,伤一千二百余人。”杨正卿的声音很低,“攻城器械损失三成,五梢砲坏了七架,床子弩坏了十二架,轒轀车被焚八辆……”
攻城战,死的比伤的多的多。
徐行点了点头,将伤亡册子合上。
“明日继续,命厢军伐木不断建造器械。”
次日,徐行改变了战术。
城南改为佯攻,主攻方向转到城西。
城西有丘陵,可架设更高大的砲车。徐行命厢军连夜赶制了十架七梢砲——比五梢砲更大,抛射的石弹更重,射程更远。
清晨,七梢砲率先发难。
百斤重的石弹被抛上城头,砸在城墙上,砸出一个个巨大的凹陷。有一段城墙被连续击中,青砖碎裂,夯土外露,摇摇欲坠。
宋军的鹅车开始出动。
鹅车比轒轀车更高大,顶部有平台,可搭载二十名士兵。平台升起时,可与城头齐平,士兵可直接从平台上跃上城墙。
三辆鹅车缓缓逼近城墙,平台缓缓升起。城头上的辽军疯狂射箭,抛掷礌石,但鹅车覆着厚厚的牛皮,箭矢难以穿透。
平台升到最高处,与城头平齐。宋军士卒从平台上一跃而出,跳上城头,与辽军展开肉搏。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这一日,宋军四次登上城头,两次在城头站稳了脚跟,但最终仍被辽军赶了下来。
伤亡比昨日稍小。
两千零九十二人阵亡,伤者逾千。
徐行在营帐之中看到这伤亡数字,依旧面无表情。
“明日再攻。”
第四日,第五日,第六日。
宋军日夜不停地进攻。白日强攻,夜间袭扰。砲石日夜不息地砸向城头,箭矢如雨,云梯如林。城墙上布满了弹坑和裂纹,多处垛口被砸塌,城下尸体堆积如山,鲜血顺着践踏的脚印流向护城河,已将护城河燃成了褐色。
辽军的伤亡同样惨重。据估算,守城辽军伤亡已过八千,城头的旗帜换了一茬又一茬,连耶律清都亲自上城督战。
但幽州城,就是不破。
第七日,徐行接到两封军报。
一封来自蓟州:张赴以死伤六千余人的代价,终于攻克蓟州城。张赴在军报中写道:“不负所望,克敌破城,明日可携军驰援。”
另一封来自涿州:曾布已率议和使团抵达涿州,不日将北上与辽使会晤。
徐行将两封军报放在案上,看了很久。
“头儿。”于邵走进帐中,欲言又止。
“说。”
“弟兄们……伤亡太大了。”若非开战之前朝廷的粮饷到了,又有徐行威名压着,怕是早就闹腾开了。
徐行没有说话。
“头儿,这样用命填也不是办法,”于邵的声音有些哑,“这幽州城,真不是几天能打下来的。咱们的攻城器械修复都来不及,后方的粮草也不多了。”
他顿了顿,低声道:“再打下去,怕是……”
“怕是什么?”
“怕是重蹈曹彬的覆辙。”此时军营之中,已有厌战情绪,而言语最多的便是曹彬。
帐中安静了一瞬。
徐行站起身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
远处,幽州城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城墙上灯火通明,辽军正在修补被砲石砸坏的城垛,搬运滚木礌石,准备迎接新一天的战斗。
他看了很久。
“等张赴来了,最后再攻一次。”他的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他那边还有攻城器械,明日以骚扰佯攻为主……命杨正卿督造攻城器械,能造多少便造多少。”
于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再安排些信的过的弟兄,想办法把曾布他们留在涿州。”
现在就是抢时间,按行程,张赴赶来至少需要一天,还需休整一番,而曾布他们快马加鞭三个时辰便可到营帐。
他不想见到赵煦的圣旨,不然的话,这抗旨之事便要摊在桌面上了。
早在攻城之后第二日,他便收到了汴京的消息,明兰母子平安,他已为人父,其次便是曾布前来替他与辽国议和。
“留几日?”于邵试探道,他需要明白头儿是想曾布永久留在涿州,还是就留几日。
至于怎么留,有的是办法,实在不行就派人劫了,关起来就是。
“不杀!不让他来到前线就行。”徐行淡淡的说道,没有明说具体时间。
因为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这个时间会是多久。
第八日,天还没亮,宋军便开始了佯攻,只是这一次却一改往昔决绝,攻城之势完全是雷声大雨点小,多是五梢砲等攻城器具在扰敌,士卒基本才冲到辽军弓弩射程之外,便驻足不前。
宋军如此作为,自然瞒不过幽州城内之人。
赵廷睦与窦景庸接到消息后,匆匆登上了城墙巡视。
前几日他们怎敢来此地?
那石弹、箭矢满天飞,他们可不敢来赌命。
被流矢流弹所杀,那可真是冤死,是轻如鸿毛的死法。
赵廷睦看着城外列阵的宋军,以及城墙下的死尸,感慨道:“朝中皆言宋军孱弱畏战……今日方知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若大宋军卒皆如此,我大辽危矣。”
“赵大人倒不必如此忧虑,想必这些已是宋国精锐。”耶律清穿着铠甲在一旁说道。
赵廷睦瞄了对方一眼,未做回复。
心中却想,你们这些契丹人怎么可能懂汉人?
有史以来,宋庭治下这一百余年,是整个汉人兵锋最孱弱的时代,自秦汉至隋唐,汉人与孱弱怯战可完全不沾边。
孱弱怯战的只会是上面那些上位者,而不是士卒,你只要不克扣军功,给晋升机会以及切实好处,他们就真敢悍不畏死。
之前,南府中枢还在讨论西夏亡国之因,将大部分原因归功于小梁氏与梁乞逋不和,归功于党项不得人心,如今看来还有很大的原因是宋军战力可观。
“或许还与徐行此人有关。”窦景庸在一旁轻声说道。
“此人自入军以来,战必胜之,且杀伐果决,这些士卒仰其功,摄其威,只得效死!”
“不过徒增死伤罢了,我析津府城高池深,民心可用,何惧城外宋军。”耶律清听不得窦景庸那涨他人志气的话语,当即反驳,他伸出手指遥指城下,“你看,连日死伤,他们也怕了,不敢再攻,只敢在箭矢之外徘徊。”
“呵!”赵廷睦没忍住,轻笑一声,“耶律大人,这不过是徐行缓兵之策,你莫不是以为,攻城就此结束了?”
窦景庸亦点了点头,“徐行迟迟不愿见我,可见其染指南京之心何其深切,怎么可能轻言放弃。”
“此时收拳,怕是为下次进攻蓄力而已。”
“那又如何?”耶律清不以为然,他指着城墙之上堆积滚木、礌石,还有一口口铁锅,“我守城物资充盈,莫说七日,便是强攻七十日我亦不怕。”
这次窦景庸等人倒是没反驳,城中粮草尚未运往中京,民心亦在,足够支撑一场旷日之战。
“不可掉以轻心,徐行这魏国公可全凭军功,其国公之位更无半点水分。”赵廷睦警醒道。
之后他们又在城墙之上巡视一番,午时才打道回府。
接下去两天,宋军虽日日进攻,却多是做做样子而已,连护城河都未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