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辰时一刻。
天光微亮,幽州城外已是一片肃杀。
晨雾渐渐被朔风吹得支离破碎,露出黑压压的军阵。
七万大军,旌旗蔽空,矛戟如林,今日是最终之战,成败在此一举。
“轰!”
第一声砲响撕裂了黎明的寂静。
紧接着,数十架砲车同时咆哮,磨盘大的石弹带着凄厉的破空声腾空而起,在半空中划出道道弧线,砸向幽州南城墙。
每一颗石弹落地,城墙上便是一阵闷响,砖石碎裂,碎屑飞溅,整个城头都在颤抖。
紧随其后的是床子弩。
粗如儿臂的弩箭被绞盘拉满,机括扣动时“嗡”的一声闷响,箭矢呼啸而出,钉入城墙,砖石崩裂;射中人躯,便是透体而过,将人活活钉在墙垛之上,或是被巨大的惯性带下城墙。
与此同时,轒轀车、鹅车、云梯在步军的簇拥下,如潮水般向城墙涌去。
城头上,辽军的抵抗同样疯狂。
滚油沸腾,金汁翻滚。
礌石、滚木、箭矢,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滚油浇在云梯上,惨叫声中,攀爬的士卒带着火焰坠下;金汁泼洒,烫得皮开肉绽,伤者在地上翻滚哀嚎,生不如死。
礌石砸中头颅,便是脑浆迸裂;滚木碾过,骨断筋折。
双方的喊杀声震天动地,怕是连十里外的良乡都能听见。
那是上万人用生命嘶吼出的声音,是铁与血交织的悲歌。
宋军五次登上城头,五次被赶了下来。
城墙根下,尸体已堆积了厚厚一层,有宋军的,有辽军的,鲜血顺着城墙的砖缝流淌,将灰黑色的城墙染成暗红。
护城河的水已被染成赤色,浮尸随波缓缓漂动。
第六次。
徐行亲自披甲了。
他站在距离城墙两百步的地方,身后是两百名亲卫铁骑。这些跟着他从西夏杀到辽国的老卒,此刻全部下马,手持刀盾,沉默地注视着他的背影。
他们知道接下来要面对什么。
“头儿!”
于邵拦在他面前,眼眶通红,“你不能上去!你是三军主帅……”
徐行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他将头盔缓缓戴好,系紧颌下的带子,用力一拉,牛皮绳勒住脖颈。随后,他翻下面罩,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激昂,只有一种让人心悸的漠然。
“国公!”杨正卿也跑了过来,满脸急色,声音都在发颤,“你是三军主帅,你若有个闪失……”
“闪失?”
徐行终于开口了。
晨风吹动他头盔上的红缨,他望着眼前城池,缓缓说道:“若有闪失,不必顾忌我尸骨……若事情可为,继续攻城,若事不可为,及时收兵!”
“届时,大军由宗泽统帅,并立即招曾布前来商讨和议之事。”
说罢,他不顾杨正卿劝阻,推开面前于邵,大步向前走去。
于邵咬了咬牙,看着徐行的背影,猛地将腰刀拔出三寸又“咔”地推回鞘中,大步跟上。
这一瞬间,他有绑了头儿的冲动,可最终还是放弃了。
两百亲卫,默默跟上,他们早已习惯了跟随徐行的脚步。
就在此时,城头上忽然响起一阵震天的欢呼声。
那欢呼如雷鸣,从城楼向两侧蔓延,辽军士卒以刀击盾,声震四野。
徐行脚步一顿,抬头望去。
城墙上,一面巨大的玄色大纛正缓缓升起。
旗上绣着鹰纹以及鹰羽,这是辽国皇族的标志——鹰羽皂旗。
旗帜下,一个身影昂然而立。
那人甲胄鲜明,银甲在晨光中反射出刺目的光芒,身后的披风被朔风吹得笔直。
他扶着城垛,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城下的宋军,姿态睥睨。
耶律延禧亲自登城了?
徐行目光微凝,下意识地向北方望去。
耶律延禧到了这里,那宗泽呢?北方的阻击没有拦住他?
宗泽出事了?
念头只在脑中一闪,便被压下。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立本帅大纛于阵前,以扬我军威……其余人随我冲!”徐行回头与杨正卿吩咐道,“你前往负责城西攻势,牵制辽军。”
“遵令!”杨正卿领命而去。
于邵等人这次没有跟在徐行身后。
他们不约而同地冲到了前面,双手持盾举过头顶,沿着护城河上那狭窄的通道,向城墙根下狂奔而去。
攻城这种事,运气比实力重要。
攀爬之时,若被滚木、礌石砸到,纵使有通天本领,也要身死当场。还有那滚油、金汤,一旦浇到身上,更是生不如死。
他们这几天见过太多这般场景,太清楚这一点了。
所以他们决定为徐行去趟出一条生路。
徐行站在城墙之下,抬头盯着那些正在攀爬云梯的亲卫。箭矢从他耳边呼啸而过,礌石砸在身旁溅起碎石,他纹丝不动。对于不时从云梯上坠落的人影,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不是他心狠,而是此时不是心软的时候。
随着全军大纛移至阵前,随着有士卒看见了那个站在城墙下的身影,“魏国公亲自冲城了”的消息如野火般在军阵中蔓延开来。
宋军士气瞬间被点燃。
原本已有些疲惫的士卒,听到这话后双目圆睁。
那些已经攻了五次都被赶下来的士卒,再次将刀衔在口中,再次攀上了云梯。
有些不明所以的兵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便被身旁那股疯狂的气势裹挟着,跟着判上了云梯,登上了鹅车。
一刻钟后。
徐行看到幽州城墙之上,一面青色的旗帜立了起来。
那是他徐行的旗帜。
他三步并作两步,来到云梯之下。双手握住梯身,脚下发力,开始攀爬。铁甲沉重,云梯在脚下吱呀作响,每一级都晃得厉害。但他攀爬的速度极快,几乎是一息三级,三余丈的城墙,转瞬便已过半。
当他翻过垛口,踏上城墙的那一刻,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微缩。
左右两侧,全是辽军。密密麻麻,刀枪如林。
垛口处,躺着十数具亲卫的尸体。有的被长矛钉在墙上,有的头颅碎裂,他们用自己的命,为徐行踏出了这一条路。
徐行的目光越过层层辽军,看向那面立在城楼上的黑色大纛。
他迈步笔直地向着那面大纛而去。
与此同时,左侧正在拼命抵挡辽军的于邵和杜卫看见徐行上来,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暴喝。
“兄弟们顶住!”
两人脱身而出,向徐行追去。
杜卫一边跑一边向后招呼那些正从云梯上翻进来的士卒:“跟上!都跟上!”
城墙右侧。
徐行手中长槊平刺而出。
这一刺,没有任何花哨,纯粹的力量,纯粹的速度。槊尖洞穿了第一个辽军的咽喉,去势不减,又刺入第二个的胸口,再穿过第三个……三人被串成一串,徐行双臂发力,奋力抬起,将三人高高扬起,如同挑起一串破布娃娃,猛地甩向城外。
三人惨叫着坠下城墙,惊起一片惊呼。
“去我身后!”
徐行一把将前方一名右腿已被弩矢洞穿的亲卫拉到身后。
那亲卫还想说什么,徐行已越过他,迎上了前方的辽军。
左手拔出腰间鸣龙剑。
剑身出鞘时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寒光乍现。
徐行持剑向左撩去,剑光如弯月,两颗人头顿时飞起,鲜血喷涌而出,溅了他一身。
他对那些即将临身的长矛刀剑,毫不避让。
不是不怕,是不用怕。
这具铠甲,与鸣龙剑一样出自西夏皇宫宝库,寻常刀剑砍在上面,只能留下一道白印。
铠甲之内,他还穿了一层皮甲、一层棉甲,三层防护,便是钝器击打,也能卸去大半力道。
如此重装之下,徐行如同一尊铁塔,一路横推。长槊刺、扫、崩,鸣龙斩,凡是挡在他路径之上的辽军,无一合之敌。
那些辽军士卒,刀砍在他身上,刀卷刃;矛刺在他甲上,矛滑开;箭射在他胸前,箭弹飞。
而他每一次出手,必有人毙命。长槊刺入人群,一捅便是数个血窟窿;鸣龙剑挥出,便有人头落地。
辽军如秋日落叶,纷纷坠城。
另一侧。
杨怀玉也登上了城墙,他手使一杆长刀,刀法凌厉,每一刀都势大力沉。
三名辽军举盾来挡,他一刀劈下,盾裂人亡。他一边杀,一边为后续的士卒清理出一块落脚之地。
幽州南城墙,东西两段,同时被宋军登上。
杨怀玉一刀逼退身前辽军,抽空向城楼方向望去。
“向西!与国公夹击城楼!”
杨怀玉大喝一声,率先向城楼方向杀去。
此时,幽州城内。
有一座楼,名“鼎楼”。
此楼是幽州有名的销金窟,三层,高四丈七尺,站在顶层,可俯瞰城墙。
往日里这里歌舞升平,觥筹交错,今日却寂静得落针可闻。
真正的耶律延禧,正站在顶楼窗前。
他不是一个人。
赵廷睦、窦景庸、耶律清等一众辽国文武,分列左右。
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同一个方向——南城墙上那道如入无人之境的身影。
喉咙中吞咽口水的声音,不时响起。
“幼时读汉史,见《项羽本纪》记载,项羽引二十八骑,溃围、斩将、刈旗,汉军围之数重而不能挡。”耶律延禧开口了。
他的声音里没有往日的骄横,只有一种难以置信的茫然。
“今日之前,我一直觉得是你们汉人史官夸大其词,不信世间有此等人物。”
“如今瞧了徐行,我却是深信不疑。”
窦景庸喉结滚动了一下,轻声说道:“徐行之勇武,自西夏破国之后便流传于宋境。世人皆传其有霸王之勇,臣原以为是以讹传讹……”
他没有说下去,因为事实就在眼前。
他们说话间,徐行已推进至距离耶律延禧大纛不足五十步处。
此时,站于瓮城城墙上的辽军弓弩手开始零星射击。
他们的目标是徐行与其身后的那些宋军士卒。
这些人早有防备,在杜卫的命令下,一个个弓着身子,将盾牌斜举在身旁,抵御着零星的箭矢。
箭矢钉在盾牌上,咚咚作响,他们脚步不停。
于邵出现在徐行左侧。
他双手各持一面盾牌,一面护住自己,一面护住徐行的左侧。肩膀处插着一支箭矢,他浑然不顾,眼睛只盯着徐行面前的每一个辽军。
“幸亏赵爱卿老谋深算。”
耶律延禧转过身,看向赵廷睦,眼中满是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