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非赵廷睦出言阻止他亲自登城,又挑选了一个与他身形相似之人顶替他站上城楼,此刻站在那大纛之下的,就是他耶律延禧了。
而他若在那里,此刻怕已在高呼“救驾”了。
赵廷睦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心中想的却是另一回事。
他找替身,本是为了防宋军的八牛弩。
毕竟自萧挞凛被八牛弩射杀之后,辽国将帅对宋军的床弩便忌惮至极,没想到这替身没被床弩射杀,反倒是要死于徐行手上。
“殿下。”赵廷睦开口了,他的目光一直紧盯着城墙上那道推进的身影,“徐行如此势不可挡,必须想办法加以遏制。否则,幽州危矣。”
众人心中一凛。
虽然现在宋军仍只有两个登城点,可后续士卒正源源不断地从这两个点上城,加上徐行冲锋在前,宋军气势正盛,若不加以掣肘,必生变数。
耶律延禧看向耶律清,此次守城事务,由他全权负责。
“殿下不必担心。”
耶律清抬手指向瓮城城墙上的箭塔。那箭塔立于瓮城之上,正对着城楼前方的空地。徐行若要夺取大纛,就必须经过那片空地,而那片空地,正好暴露在箭塔中的床弩之下。
“床弩已备好。”耶律清的声音里满是自信,“别说是人,便是一头牛,也休想活着走过去。”
倒不是他神机妙算,提前料到徐行会身先士卒。
这瓮城城墙上的箭塔本就有十余座,靠近外围的多被宋军连日来的投石所破坏,如今还剩下八座。
每一座里,都有一张床弩。
辽国的床弩虽比不上宋国的八牛弩那般能射千步,但到底是床弩,三百步内,可贯穿铁甲,非人力所能抵挡。
耶律延禧闻言,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露出了笑容。“若能取徐行人头献于翁祖,翁祖必定欣喜。”
“若能除去此獠,宋军自溃。”窦景庸附和道。
宋国不是没能打仗的将帅,但不受朝堂掣肘的将帅,估计就徐行一个。
这才是徐行真正让他忌惮之处。
因为你除了在战场上打败他,没有任何可节制他的方法。
朝堂的命令,他根本不听。
这一点,窦景庸深有体会。
张孝杰之前来信,宋国议和使团都在雄州闲置半月,皆因议和之事被徐行一言以蔽之,使团连军营都进不去。
“说起来,”窦景庸忽然开口,“那宋国的曾布,也该到了吧。”
“应该到了。”赵廷睦接话,语气中带着一丝荒唐的意味,“希望那位枢密使能约束宋军。”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荒唐。
以抑武著称的宋国,却出现了眼下这等局面——一个武将,带着七万大军,把辽国南京围得水泄不通,大宋朝堂之上竟然无人知晓此事。
这群人,当真是生动演绎了什么叫“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殿下快看!”
耶律清忽然兴奋起来,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徐行已至城楼!只需他向左转,出现在城楼正南方,便会被床弩射杀!”
众人纷纷侧目望去。
只见徐行已杀至城楼一侧。
此时他浑身浴血,铠甲已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从头到脚都被血染透。
他身前的辽军已胆寒,刀砍,剑劈,弓弩,流星锤——所有能用的兵器都用上了,可那人就是不倒,刀砍剑劈、弓弩流星锤皆不能伤其分毫,而他的长槊每一次刺出,必有人毙命;横扫之时,便有数人坠下城墙。
左手的剑更是锋利得不像话。
刀挡刀断,砍他们身上甲胄如布帛。
有辽军举盾去挡,那剑劈在盾上,盾面竟然被生生劈开,连带着后面的手臂一起斩断。
以至于徐行每上前一步,他们便只得后退一步,以保持着三步的安全距离。
“头儿!”
于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肩膀上的箭矢还在颤,脸上被血污糊住,只露出一双焦急的眼睛,“不能再前进了!我们下去,打开城门才是正理!”
他一直留意着城墙上的动静。
那几座箭塔里,人影闪烁,里面是什么玩意,他一清二楚。
床弩。
他与兄弟们不顾生死地出现在徐行周围,用盾牌护住他的侧翼,就是为了防上面床弩的暗箭。
可再往前,城门前缘的宽度不过一丈,还要受到另一侧箭塔的夹击,危险至极。
到了那里,盾阵也护不住。
“守住阶梯。”
徐行开口了,他的声音透过面罩传出,有些瓮声瓮气,“等兄弟们上来,先清理瓮城城墙上的弓箭手。”
他不傻。
他一直留意着那几座箭塔,从登上城墙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那里有什么,之前宋军的攻城器械大部分便是被那些床弩摧毁的。
与一顶大纛去换命的事,他不会做。
“你带兄弟们进城楼看看,耶律延禧在不在。”
虽然耶律延禧真的在那里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一个皇太孙亲自登城已足够鼓舞士气,没必要一直留在上面亲冒箭矢,但都杀到这里了,总要进去看看。
说话间,他忽然上前一步。
这一步跨出丈余,长槊如毒龙出洞,将两名辽军贯穿。
随即他手臂一收,将两人拖拽回来,左手鸣龙剑干净利落地枭首。
两颗人头滚落,鲜血喷涌,剩余的辽军被他这一步吓得连连后退,直退到了阶梯之上。
“竖盾!守住登城阶梯!”
“入城楼!”徐行下达了命令。
他没有贪功冒进,现在最重要的是在城墙上站稳脚跟。
只要城头在手,城门迟早是囊中之物。
此时,源源不断的宋军正从云梯和鹅车上登上城墙。他们上城之后,一部分向与徐行相反的方向推进,扩大占领区域,好让更多的攻城器械能在这段城墙搭上来。
徐行站在城楼内,看着眼前的景象。
残阳如血——不,不是残阳,现在不过午时,天光正亮。
是血,将这城墙染成了残阳的颜色。
他的兵,正源源不断地涌上来。青色的旗帜,在城墙上越来越多。
他突然想开怀大笑。
战争的天平,正在向他这边倾斜。
燕云之地——幽州。
这座失落了两百年的城池,今日就要收回了。
幽州收回了,云州还远吗?
不用等到朱元璋,不用再等两百多年,这左衽之耻,这卖地之辱,他今日就要洗刷。
自今日起,定叫胡马南来不敢游!
“头儿!”
杜卫的声音将他从思绪中拉回。这个大个子单手拖拽着一个身穿银甲的男子,大步走进城楼。
那人被他像拖死狗一样拖着,银盔歪斜,铠甲上沾满灰尘。
“抓到了。”
“将军饶命!”那男子扑通跪倒,声音悲怆,浑身抖如筛糠,“小人是汉人,小人不……不是皇太孙,不是耶律延禧!”
他一边哭一边诉说,语无伦次。
说契丹人是如何强迫他穿上这身铠甲,如何用刀架在他脖子上命他站在城楼之上,如何威胁他若敢擅离便杀他全家老小。
徐行听完,忽然笑了。
“于邵。”
“在。”
“将其斩了。尸身立于城墙之上,让兄弟们高喊——耶律延禧身死,降者不杀。”
“我是假的!”那男子闻言,疯狂挣扎起来,声音都变了调,“将军,我是假的啊!我不是耶律延禧!我只是个替身!”
“你是假的。”
徐行蹲下身,与那男子平视。他的面罩已经翻起,露出一张沾满血污的脸。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周围几人能听见。
“可你身上这身铠甲是真的。外面的大纛是真的……城下那些辽军,他们不知道你是假的。”
他站起身,语气平淡地补了一句:“若你是真的耶律延禧……我还真不舍得杀呢。”
活的皇太孙,比死的值钱太多。
可既然是假的,那就只能当真的用了。
他对于邵点了点头,毫不犹豫,上前一步按住对方。
那假耶律延禧还在挣扎嘶喊,于邵手起刀落,一刀斜斩在对方脖颈处,鲜血喷涌而出,溅了于邵一脸。
他连擦都没擦,与杜卫一人抬头一人抬脚,拖着尸体向外面走去。到了城楼外,两人在尸体腰间系了根麻绳,另一头绑在墙垛上,然后将尸体抛了下去。
鲜红的身影倒挂在幽州城内一侧城墙之上,银甲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光芒。
鲜血从断颈处滴落,一滴一滴,落在城墙根上。
“耶律延禧已死——降者不杀!”
于邵最先开口。
他的声音沙哑而洪亮,在城墙上炸开。
杜卫跟着喊。然后是周围的亲卫,然后是那些刚刚登上城墙的士卒。
“耶律延禧已死!降者不杀!”
“耶律延禧已死!降者不杀!”
呼喊声此起彼伏,如涟漪般向外扩散。
从城楼到城墙东西两端,从城头到城下还在攀爬的士卒,所有人都跟着喊了起来。
宋军士气大涨,每一个士卒的眼睛里都燃起了火光——辽国皇太孙都死了,这幽州还守得住?
辽军却是精神一震——不是振奋,是震颤。
他们看到了。
看到了那具倒挂在城墙上的血色身影。虽然看不清面容,但那身铠甲,皇太孙真的死了?
另一侧,杨怀玉本已力竭,他后背靠着墙垛,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手中的长刀杵在地上,刀身还在滴血。身边的士卒围成一圈,替他挡着辽军的进攻。
然后他听到了那呼喊声。
“耶律延禧已死——降者不杀!”
杨怀玉猛地站直了身体。
“魏国公杀了辽国皇太孙!”
他提起长刀,刀锋指向城楼方向,声嘶力竭地吼道:“将士们,随我一道喊!降者不杀!给我冲!与国公会合!”
他身边那些同样疲惫的士卒,听到这消息后,仿佛被打了鸡血,跟着杨怀玉,再次向城楼方向杀去。
高呼声与喊杀声再次响彻城墙。
他们离城楼尚有百步。这百步,每一步都要用血来铺,但此刻,没有人退缩。
午时三刻。
阳光垂直地照在幽州南城墙上。
宋军已彻底站稳了南城城墙,青色的旗帜沿着城楼向东西两侧延伸,绵延数百步。杨怀玉终于带着他的人杀穿了百步血路,与徐行在城楼会合。
两人对视一眼,没有说话,只是互相点了点头。
接下来就简单了。
清理瓮城城墙上的辽军,然后夺取城门。
所有人都相信,在徐行的带领下,他们一定能夺回幽州。
这座失落了两百年的城池,今日就要重新归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