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令如山。
闻金不退,是死罪。
约莫半刻钟后。
杨怀玉从城墙上杀了下来,他一边跑一边高喊着“魏国公”,身后只跟着几十人。
更多的人,已经退回了城墙上,正在从云梯撤离。
他冲到徐行身边,看见眼前的局面,心中一沉。
除了徐行身后的数百人,和他自己麾下的数十人之外,其余士卒皆已退了回去。
就在此刻,城内突然响起了低沉的号角声。
那是聚兵的号角。
杨怀玉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杨家与辽国斗了百年,几代人埋骨北疆,他太熟悉这号角声意味着什么了。
这意味着,幽州城内所有契丹人、奚人,所有胡族,凡是十四岁以上、六十岁以下者,皆需持械参战。
整座城的男人、老人、少年——全都会拿起武器。
“魏国公……走吧!”
杨怀玉举着盾牌,站在阶梯上,对城下仍在厮杀的徐行喊道。
“杀不完的!”他的声音里带着焦急,带着不甘,带着一丝哀求,“魏国公,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他杨怀玉收回幽州的心,并不比徐行小。
他是杨家将的后人,他的祖辈父辈,多少人死在了这片土地上。
燕云之地对于他,不只是一座座城,更是杨家几代人的执念。
可他知道,现在这局面,即便打开了城门也守不住。
后续的接应已经断了,城外的大军在撤退。
他们这几百人,就算把城门打开了,又能如何?城内的胡族全被动员起来了,少说有五六万人。几百人对五六万人,就是神仙来了也打不赢。
他不知道后方出了什么问题,只知道,徐行不能死在这里。
徐行身上背负着他们这些人的希望,收复燕云的希望。
见徐行毫无反应,仍在城下与辽军厮杀,杨怀玉咬了咬牙,将眼前的士卒强硬拉开,挤下阶梯,来到于邵等人身边。
此时的于邵,左腿自膝盖处完全反转,形成了一个不自然的角度,骨头怕是已经断了,甚至有可能是碎了。
他左手抓着一根不知从哪里捡来的断枪杆撑着身体,右手握刀,站在徐行身侧三步之外,眼睛死死盯着每一个试图靠近的辽军。
“于邵!”
杨怀玉一把扶住于邵,急促地说道:“劝国公走!城内异族全被聚集起来了,少说有五六万人!再不走,就真的走不了了!”
于邵闻言,浑身一震。
他抬头看向杨怀玉,又转头看向周围,辽军正在从三面合围过来。城门方向的辽军怕是也知道这扇门被打开意味着什么,所以抵抗越来越强,而左右两侧的辽军正在包抄,他们身后,城墙上也有辽军的旗帜在移动,要堵他们的后路。
若不趁现在退,等到辽军从城墙上截断了退路,他们就真的成了瓮中之鳖。
他看向徐行背影,头儿怕是又杀红眼了。
于邵太了解徐行了,一旦杀红了眼,就会变成这个样子。
当初在贺兰山,明明身体已经支撑不住,却不管不顾追到了顺州城下,现在又是这样。
他挣脱了杨怀玉的搀扶,左腿传来的剧痛让他额头上青筋暴起,他咬紧牙关,向徐行扑了过去。
他一把从后面抱住了徐行的腰。
“头儿!走吧!”
他的声音在徐行耳边炸开,带着哭腔。
“头儿,这幽州城拿不下了!我们明年再来!明年再来行不行!”
“再这样下去,兄弟们和你都要死在这里!”
在他踉跄着抱紧徐行时,徐行手中鸣龙剑下意识地向他划来,剑锋带着血腥气,直直削向于邵的左臂。
于邵余光看见了那抹剑光。
他没有躲。
他只是把徐行抱得更紧了。
剑锋在他左手腕一寸处停了下来。剑格上的血,一滴一滴,滴在于邵的手背上。
徐行醒悟过来了。
他低头,看到了腰间于邵的手,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动了,一击横扫,鸣龙剑在身前划出一道弧光,将欺身的辽军逼退。
随即后退两步,收剑入鞘,左手扶住于邵。
“弟兄们都退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样子。
“都退了。”于邵赶紧说道,神情如释重负,“鸣金收兵,怪不得他们,他们只是听令行事。”
徐行没有说话。
他缓缓转过身,向后望去。
城墙上,已经有辽军的旗帜在移动,正在向云梯的方向逼近,在堵他的后路。
他身前,辽军虽然被暂时逼退,但两侧,黑压压的人潮正在涌来。
“怀玉。”
徐行开口了。
“在。”
“你开路,带兄弟们走。”
他左手扶着于邵,将于邵的重量揽来大半,又说道:“于邵,与我断后,为我左臂。”
于邵用力点头,将右手中那柄已经卷刃的刀交到左手,他的右手紧紧抓住了徐行的肩膀。
“退兵——归营!”
原本挤在阶梯上的宋军士卒开始松动起来。
后队变前队,盾牌转向后方,开始向来时的路退去。
徐行一步一步地向后退,他的眼睛死死盯着身前的辽军。
辽军的战鼓擂得震天响,显然是后方的将领在催促士卒继续进攻,将徐行留在城中。
可徐行面前的那些辽军士卒,一动不动。
他们只是举着刀枪,保持着那三步的距离,随着徐行的后退而前进。
没有一个人敢冲上来。
杨怀玉在前方开路,长刀挥舞如风,将从城墙上包抄过来的辽军杀退。
城墙上的云梯还在,士卒开始顺着云梯往下滑,杨怀玉指挥着身边的人,一边抵挡辽军,一边救助那些受伤后暂时被安置在城墙上的伤卒。
活着的,没有人被落下。
徐行一边后退,一边看着这一切。
当他退到云梯口时,城墙上的宋军已基本撤离,杨怀玉带着最后一批人守在云梯旁,正朝他招手。
徐行将于邵托付给杜卫。
杜卫的左脸上,多了一道触目惊心的刀疤。
从右额斜贯而下,划过左眼,一直延伸到左脸颊,左眼眶已是一片血肉模糊,这只眼睛怕是保不住了。
“带他下去。”
徐行说完,独自一人站在了幽州城头。
他没有急着走,而是转过身,面对这座城池。
城内的空地上,辽军正在集结。
黑压压的人头,数不清有多少。
城墙上,辽军的旗帜正在重新竖起,将那面青色旗帜砍倒。
远处的街道上,还有更多的人正在赶来,老人、少年、甚至女人。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
“天不助我。”
这四个字,说得很轻。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他亲自登城,身先士卒,如此孤注一掷,眼看胜利就在眼前,可老天爷负了他。
现在去追究为什么鸣金,已经没有意义了,已是功亏一篑。
宋军下一次站在这城头,会是什么时候?
十年后?
百年后?
还是需要等到两百余年后,朱元璋驱逐鞑虏,重新收回这燕云十六州之时?
他不知道。
徐行最后望了一眼这座城池,城墙、城楼、瓮城、箭塔、以及城下那些辽军。
然后他低下头,看向自己右手之中的长槊。
此刻,长槊鲜血斑驳,有些地方血迹已经干涸,有些则还粘稠。
“此战之后,怕是用不到你了,不如留在这里,做个见证吧!”
他知道,再想踏上这城墙已无定数,他也不一定再会像今日这般孤注一掷,放在这里留个念想,也好……
他侧过身,一步之外,正好有一个之前石弹落下砸出的小凹坑,坑内青砖碎裂,露出底下的夯土。
他举起长槊倒持,奋力贯下,槊锋入土两尺有余。
他抬起头看向十步之外那些战战兢兢的辽军士卒。
“你们。”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辽军的耳中。
“回去告诉幽州主事之人……”
他顿了顿,一字一字地说道:“大宋魏国公徐行,寄槊于幽州城墙之上,他日,必来取之。”
说完,他松开了右手,目光扫过那些辽军,最后落在那杆微微颤动的长槊上。
“若敢轻毁——”
“我必兴兵来犯,破城之后,屠满城异族。”
他最后蔑视地看了一眼那些辽军,然后转身,走向云梯。
城下的宋军士卒,正翘首以盼地望着城头。
当徐行身影出现在云梯上时,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杜卫扶着于邵,仅剩的右眼死死盯着那道身影,杨怀玉握刀的手终于松了松,刀柄上全是汗。
徐行下到地面。
他没有回头看一眼城墙,仿佛根本不怕城头之上的辽军会暗箭伤人。
他走到众人面前,站定,目光扫过这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兄弟。
杜卫,左眼已瞎。
于邵,左腿断了,就算接好,怕是也要跛一辈子。
两百亲卫,如今还在他身边的,不足五十人,而且人人带伤。周围还有一些默默跟着他的宋军,不清楚是何军何营,这些人都默默地看着他。
没有抱怨,没有质问,等待他下一步的命令。
一股无名怒火,从徐行的胸腔中升腾而起。
不是对这些人,是对那鸣金之声,是对那后方不知名的变故。
“走。”
他只说了一个字。
“与我回营……清算。”说罢,他率先向着远处军营的方向行去。
脚步越来越快,身后,众人默默随行。
而此时,幽州城内的鼎楼之上。
耶律延禧目睹了这一切。
从徐行冲下阶梯,到鸣金声响起,宋军撤退,再到徐行独自站在城头,到他将那杆长槊贯入城墙,转身离去……耶律延禧一一看在眼里。
当徐行身影消失在城墙之下时,鼎楼上所有人都缓缓吐了一口气。
良久,耶律延禧才轻声说道:“吓煞人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