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行一行人走出没多远,便听见前方传来密集的马蹄声,抬眼望去,杨正卿率领两百余骑正从营地方向驰骋而来。
马蹄翻飞,踏起一路烟尘,马上骑士皆是全副披挂,神情焦急。
原来,杨正卿见徐行迟迟未归,一直在城外巡弋接应,不敢有片刻懈怠。
此时,远远望见徐行一行的身影,他悬着的心才总算落回肚里。
徐行还活着。
活着,天就塌不下来。
他们这些知军就不用去面对那枢密院曾布的责问。
杨正卿打马来到徐行身前,翻身下马,双手作揖:“禀魏国公,枢密院使曾布,已到军中。”
徐行已摘下了头盔,夹在腋下,可鬓角处、下颚处,皆是血迹干涸后凝结的血痂,黑红色的碎屑嵌在皮肤纹路里,衬得他那原本清俊的面孔多了几分狰狞。
那发丝被血粘成一缕一缕,贴在额头上,整个人看上去又有几分狼狈。
“曾布。”徐行念出这两个字时,脚步停了。
他没有看杨正卿,目光落在远处军营的高台之上,沉默了片刻,他才缓缓转过头,看向杨正卿。
“所以——是曾布下令鸣金收兵的?”
“头儿!”
一旁的于邵听徐行提到曾布,当即想要开口。
他趴在杜卫背上,左腿还在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耷拉着,可此刻他顾不得疼,想要解释什么。
徐行抬起手,轻轻一挥,将于邵的话堵在了喉咙里。
曾布是怎么到的前线,此时已不重要,也没必要去追究,他相信于邵不会对他阳奉阴违,这其中必然出现了某种变故,现在追究这个,没有任何意义。
“是王崇拯。”杨正卿察觉到了徐行眼中毫不掩饰的杀意,下意识地低下头,不敢与徐行对视,生怕徐行迁怒于他。
“王崇拯携圣旨来到阵前,要求鸣金收兵。”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众将……无一敢违。”
“张赴呢?”这个名字说出口时,徐行的语气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张知军……”杨正卿的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胸口。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羞愧,“因不愿鸣金,已被扣在军中,罪名是……抗旨不遵。”
此话一出,四周忽然安静了下来。
杨正卿感受到有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灼热得像烧红的烙铁,是他面皮灼热难耐,一股羞愧之感,从心底滋生,蔓延至四肢百骸。
张赴!
张赴才见过徐行一面,且未投靠徐行,严格来说,他甚至算不上“徐行的人”。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面对那道明黄圣旨时,敢说“不”。
敢在营前为徐行发声。
敢用自己一个知军的乌纱和性命,敢用“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行径去赌徐行一线希望。
反倒是他杨正卿,投效徐行之后,要粮给粮,要人给人,要军功给军功!
可当圣旨摆在面前时,他连半个“不”字都没敢说。
张赴的所作所为,像一面铜镜。
明晃晃的,将他杨正卿照成了魑魅魍魉。
不似人也。
徐行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迈步,继续向着远方营帐走去,经过一个骑兵身边时,那骑兵下意识地递上手中缰绳。
马是一匹好马,鬃毛油亮,四蹄如柱,正低着头喷着响鼻。
徐行伸手,轻轻挥了挥。
拒绝了。
他要走回去,正好一路想想该如何清算。
“国公!”杨正卿上前几步,紧随其后。
他的步子迈得很大,几乎要贴上徐行的后背,嘴唇翕动了数次,欲言又止。
他想说些什么来解释,来解释自己为什么没有像张赴那样站出来。
可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口。
徐行轻轻摇了摇头。
说实话,他没有责怪杨正卿。
这个世上,面对那明晃晃的圣旨,敢似张赴那般反抗的,拢共能有几人?
便是他徐行自己,若非形势特殊,也不愿去背那个罪名。
不管从什么地方合计,抗旨这账都划不来。
张赴的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确实精诚可贵。
可杨正卿等人的审时度势,亦是人之常情。
他们是武人,不是笨蛋。
他们有家有小,有前程有性命,不能要求每个人都像于邵他们一样,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跟着他徐行过日子,还没摊上什么好日子。
回营地的路途并不算远,四里地多一点。
徐行走了一个时辰。
这一个时辰里,徐行一句话都没有说。
他的眼睛一直看着前方,看着那越来越近的军营轮廓,可他的目光是散的,焦点根本不在营帐,而是在南方的汴京,在那座魏国公府邸之内。
等一行人回到营地时,已是申时一刻。
日头偏西,炊烟从各处升起,正是造饭的时辰。
可当徐行带着众人步入军营时,沿途所有士卒纷纷停下了手中的活计,驻足,低头。
没有人敢说话。
那些目光里,有敬畏,有愧疚,有不甘,有委屈。
士卒们心中亦有话要讲……他们不想退。
他们中有人在城墙上已杀了三个辽军,正准备杀第四个时,听到了鸣金声。有人在云梯上已爬到一半,眼看就要翻过垛口,听到了鸣金声。有人在城下扛着冲车撞门,城门已吱呀作响,听到了鸣金声。
城墙上的责怪云梯上的退了,云梯上的责怪城下的先退了,城下的责怪那鸣金声太过催人。
可他们不得不退。
闻金而退,是军令,军令如山。
此刻,他们看着徐行从面前走过,心中虽有种种理由,一个个确是不敢抬起头,那份背德感压的他们抬不起头。
在距离中军大帐还有百步时,徐行停下了脚步。
“杨正卿。”
“在。”
“去统计死伤。”
徐行又看向于邵,整个小腿向外撇着,光是看着就觉得疼,可于邵的脸上,除了因疼痛而绷紧的咬肌,没有半分示弱。
“带兄弟们去救治。”徐行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温度,“这营内的事,你和怀玉便别参与了。”
他又看向杜卫。
杜卫的脸上,那道从右额斜贯至左脸的刀疤皮肉外翻,还在往外渗血,但他仅剩的那只右眼,依然明亮,依然凶狠。
“杜卫,让弟兄们将张赴带过来。”
徐行扫视着身后这几百人,这些跟着他从城墙上杀回来的残兵,每一个人身上都带着伤,每一个人眼里都带着火。
他深吸一口气,“重伤者医治,轻伤者留下,守住营帐。无本帅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靠近——否则,格杀勿论。”
于邵的嘴唇颤了颤,想要说什么。
徐行轻轻摇头,于邵终究没有开口。
他转过身,向着中军大帐走去,右手夹着头盔,左手按在鸣龙剑的剑首上,步履轻缓,不急不徐,铠甲随着步伐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在营帐间回荡。
“于邵,去吧。”
杜卫将于邵从自己背上小心地交到杨怀玉手中。
于邵的身体很沉,杨怀玉接过来时,明显感到手中一重,他将于邵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让他的重量靠过来。
“杨将军,于邵便拜托了。”
杜卫说完,转身便要跟上徐行。
“杜卫。”于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杜卫脚步一顿。
他单脚站在地上,脸色因失血而苍白,嘴唇干裂,双眼睛里满是忧虑,苦口婆心地说道:“万事三思,劝着点头儿,雲哥儿……可还在汴京呢。”
于邵不担心徐行会有什么危险。
不是他夸大,在这军营之中,徐行绝对没有任何危险。
但他怕。
他怕徐行年少气盛,又大开杀戒。
杀人固然简单。
剑一挥,头落地,血喷三尺,痛快淋漓,也最能解恨,可杀了人之后呢?
此事最无解的,不是曾布的枢密院使之职。
而是他手中那道圣旨。
有圣旨,便代表着师出有名。
杀了曾布,就是抗旨。
抗旨,就是谋反。
谋反——你杀了曾布,是不是还要杀赵煦?
可赵煦是那么好杀的么?
“你这都半死不活的了,还操着闲心咧。”杜卫咧嘴一笑。
他脸上满是血污,倒显得那口牙白得瘆人,可惜那道皮肉外翻的伤口横贯整张脸,让他的笑容看上去狰狞可怖,像是庙里泥塑的怒目金刚。
他转过身,对身后众人招了招手,声音陡然拔高:“死不了的,与我上前!快死的,赶紧滚去医治!”
话毕,他便沿着徐行的路径,大步向着中军大帐走去。
在他身后,五十余名亲兵中走出十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