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十八人皆是轻伤——轻伤的意思,是还能走,还能握刀,至于身上有几道口子、流了多少血,那都不算事。
紧接着,又有近两百名士卒从他们身后聚拢,跟在这十八人身后。
杨怀玉想了半响,将于邵交给了杨正卿。
“杨知军,麻烦你了。”
“国公的话,你也不听?”杨正卿微微一愣,随即面色变得难看起来。
徐行明明说了,让杨怀玉与他别参与营帐内的事,这家伙怎么还要往前凑?
他压低声音,带着警告的意味,“杨怀玉,别犯浑。”
杨怀玉摘下自己的头盔,随手递给一旁的士卒。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动作随意而坦然,年轻的脸上,带着一股少年人的无畏,“国公不让我等参与,是为了护着我们。”
他指了指远处的中军大帐,帐外围着的那十八名亲卫,以及正在向那里聚拢的两百士卒,站成了一道人墙。
刀剑出鞘,寒光凛冽。
“我走到那里,便能护着国公。”
“不过百步而已。”
杨正卿闻言,浑身一震。
他站在原地,看着杨怀玉大步向中军大帐,背影笔直,没有一丝犹豫。
“不过百步而已。”
杨正卿忽然觉得脸上一阵滚烫。
那股从见到徐行时便开始滋生的羞愧,此刻终于烧成了燎原之火。
他杨正卿,方才面对圣旨时连个屁都没敢放,现在若是再灰溜溜转身离开,今后还如何做人?
“你如此置我于何地?”
他迈步就要跟上去。
袖子被人死死拽住了。
是于邵。
于邵被杨正卿这突然的动作带得踉跄了一步,断骨处被牵扯,额头上顿时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咬着牙,没有叫出声,只是手上的力道又紧了几分。
杨正卿回过头,看到于邵在摇头。
于邵看到了杨正卿眼中的疑惑、羞愧、还有一丝被阻拦的恼怒。
“杨知军。”于邵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两人能听见。
“你若真心要护着头儿——便离开此地。”
杨正卿眉头皱起,正要开口,于邵又说话了。
“莫不是忘了头儿在涿州时的嘱托?”
“嘱托?”杨正卿更疑惑了。
他细想一番,忽然明白了什么。
“一出好戏?”
“一出好戏。”于邵点了点头,嘴角扯出笑容。
他松开杨正卿的袖子,将重心重新靠在一旁竖着的杆上,“走吧。说不得等会儿你要遭一番罪呢……届时莫要怪了头儿才是。”
杨正卿细细一品,恍然大悟,面上露出苦笑。
他重新扶住于邵,两人向着营地西侧的伤兵营走去。
“于邵。”走了几步,杨正卿忽然开口。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不瞒你说,今日之事,我心中有愧,愧对国公栽培。”
“待会国公便是亲手砍杀了我,我也认了。”
于邵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呵呵一笑。
那笑声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看透了人心的了然。
“希望他日杨知军莫要忘了此话。”
于邵读的书不多。
他认识的字,比之杨正卿更是九牛一毛。
但他识人心,哪些人是真怕,哪些人是假忠,哪些人嘴上说着赴汤蹈火,真到了火坑边上却往后缩——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可眼下这河北无人。
今日除非将营帐里的人全杀了,否则张赴这抗旨之事,总会传到官家耳中。
到了那时,朝堂上必然要有人弹劾,张赴再无寸进的可能。
吕公雅不通军事,且延误战机在先,自身难保。
狄咏身无寸功,顶多算是中规中矩。
李谅功绩不够,资历尚浅。
只要杨正卿演得好,演得像,演得让朝堂上那些人挑不出毛病——最大的受益者,非他莫属。
此时,徐行已掀帘而入,帐内的光线比外面暗了许多。
四角已燃起了油灯,火苗被帐帘掀动时带起的风吹得晃了几晃。
徐行站在门口,没有急着迈步。
他的身影逆着帐外的夕光,将整个门口堵得严严实实,铠甲上的血在昏暗的光线里呈现出一种近乎黑色的暗红,整个人如同一尊从战场上走下来的杀神。
他扫视了一番帐内众人。
张商英端坐在左侧首位,手上正拿着一叠纸在翻阅。陈瓘与一个老者正在交头接耳,低声商讨着什么,一旁还有一个年轻人拿着笔墨,不停地记录着什么。
还有一些人则静坐不语。
王崇拯就是如此,坐在右侧第四的位置上,漠然端坐。
可当徐行的目光扫过他时,他猛地低下头,几乎要把脑袋埋进胸口,连看都不敢看徐行一眼。
徐行最终将目光投向了端坐主位之上的那个人。
曾布。
曾布此时面色铁青。
他正坐在本该属于徐行的主位上,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账目。
他的手指按在账页上,像是在核对着什么。
当帐帘被人掀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影站在门口时,他抬起头,眉头皱了起来。
“尔是何人?”曾布开口了。
他的声音居高临下。
作为枢密院使,大宋副相,他习惯了用这种语气对外官说话,眼前这个人,满脸血污,铠甲上全是干涸的血迹,看上去狼狈至极,大约是个刚从战场上逃回来的败军之将。
“入营不禀,所为何来?”
说来也巧。
这是曾布与徐行第一次见面。
曾布是徐行提议调回京中的,可曾布奉诏回京之时,徐行已远赴西北,后来徐行凯旋归京,曾布却留在京兆府负责西北粮草转运事宜。
再到徐行奉命追击,曾布卸任归京。
两人完美错过。
一个往西,一个往东;一个归京,一个离京。
所以曾布不认识徐行,并不奇怪。
但使团之中的其余人,都认识。
当徐行掀帘而入的那一刻,帐内至少有四个人同时变了脸色。
他们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可看到徐行那副模样,那些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徐行听到了曾布的质问。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出现在他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上,显得格外突兀。
不是开怀的笑,不是愤怒的笑,而是一种——讥讽。
“本帅倒要问问汝是何人。”
徐行开口了,音不高,甚至可以说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刀锋划过磨刀石,带着一种让人汗毛倒竖的锋锐。
“竟敢擅闯本帅营帐,翻阅我军中情报。”
他渡步上前。
一步、两步、三步。
甲片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帐内格外清晰。
他来到了曾布近前。
曾布坐在主位上,徐行站在他面前,一坐一站,相隔不过一丈。
“来人。”徐行的声音不大。
“哗啦——”
帐帘被人从外面大力掀开,厚重的帐帘被人一把攥住,猛地拽向一侧,金属挂环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杜卫那张狰狞可怖的面孔出现在门口,他整个人看上去像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恶鬼。
他身后,是黑压压的人影。
“有人擅闯帅营,窥探军情。”
“都给我抓起来。严加拷问。”
徐行顿了顿,咧嘴一笑,“看他们之中是否有辽军奸细。”
曾布喧宾夺主,端坐主位翻阅账目,徐行自然不会让他得逞,所以率先发难。
杜卫一听,腰刀出鞘的声音清脆刺耳。
他用刀尖点了点主位上的曾布,便见身后士卒涌入帐内,靴声橐橐,直奔主位上的曾布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