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行看着他,摇了摇头,“汝霖。”
他的声音略微沙哑,似乎有些疲惫,“你觉得——够吗?”
帐内再次陷入沉默。
宗泽站在原地,与徐行对视。
良久之后,他再次拔出腰间佩刀。
这一次,他没有将刀架在任何人的脖子上,而是缓缓抬起握刀的手,将刀刃架在了自己的脖颈上。
帐内所有人都变了脸色,张商英霍然站起,陈瓘倒吸一口凉气。
杜卫的独眼猛地睁大,就连那两个架着曾布的士卒,手上的力道也不自觉地松了几分。
“曾布落罪,由专人看押回京。”
宗泽的声音很平静,“如今幽州失利,已成定局,哪怕你再来一次,亦不一定有先前之局面。”
“议和……迫在眉睫。”
他的喉结贴着刀刃上下滚动,皮肤被压出一道浅浅的凹痕,每一次说话,刀锋都在他的皮肤上轻轻蹭过。
“若你还需人头,解你心中怒气。”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汝霖这颗人头,奉上可好?”
“留张御史在此,与辽斡旋,静待朝廷择使前来。”谈判不是一日之功,张商英可以先在此处与辽使周旋,谈着、拖着,半月后朝廷再遣主使前来,甚至谈上一个月都可,时间上宽裕得很。
徐行看着他嘴角那丝极淡的笑意,露出了愕然之色。
宗泽算到了他不会杀他。
不但算到了,还把这份“算到”变成了一把架在自己脖子上的刀。
他在以死相逼,逼他徐行——到此为止。
徐行苦笑,“何必呢,你知道我不会杀你。”
宗泽当然知道。
宗泽了解徐行,就像徐行了解宗泽。
他知道徐行是念旧的人,只要你没有做过对不起他的事,他绝不会对你动杀心。
你可以与他意见不合,可以与他当面争吵,甚至在国事争论上,指着他的鼻子骂他。
但你若是主动做了对不起他的事,或是谋害于他,触碰了他的底线,他亦是薄情之人。
届时,交情薄如纸,一刀两断时亦不会有半分犹豫。
宗泽自问没有做过对不起徐行的事,所以他知道,徐行不会杀他。
“差不多了。”
“逝者已逝。曾布所言虽不全对,却也有其理。民生艰难,无以为继。”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低到像是自言自语。
“你与陛下,都还年轻。往后还有大好年华。便是我宗泽身死,只要你与陛下合力,何愁燕云不复?何愁……我大宋不兴?”
他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种光。
他相信他说的话,他相信只要徐行与赵煦能够君臣合力,大宋就能兴盛,燕云就能收复。
“再说。”他的声音又高了几分,“你我自西北一路走来,打下如此局面。难道你就忍心,将大好局势毁在自己手中?”
他望着徐行,一字一顿,“小节可补,大义不可违——此话,可是出于你口。”
徐行叹了口气,站起身走到宗泽身前,抬起手,按在宗泽握刀的手腕上,向下压了压。
“放下。”
宗泽见徐行服软,扬起了笑容。
来到河北,他被徐行算计了两次,如今总算扳回一城。
宗泽放下刀,转过身,看向张商英,“张御史,宣旨吧。”
张商英微微一怔。
随即,他明白了。
他站起身,去到陈佑浦之前坐的位置,在几案上取来那份明黄圣旨。
“朕绍膺骏命,祗奉先猷。昨者幽蓟之役,本图复境……”
徐行端坐在主位上,听着张商英宣读圣旨。
前面大部分都是废话,主要旨意无非两点,他徐行归京,将手中兵权暂时交由宗泽代管,停战议和迫在眉睫,不可违。
“微臣领旨!”
“微臣领旨!”
徐行与宗泽躬身领旨。
他终究没走上那条不归路。
其实,若非涉及自身性命,若非被逼到了绝境,他也不想造反。
因为现在造反,绝无成功的可能。
做个被帝王猜忌的权臣,也好过于做一个人人喊打的反贼。
只是,徐行不知道,这条路他还能走多远。
以史为鉴。
司马懿、王莽之后,历朝历代,还有权臣全身而退的例子吗?
贪官可能善终,只要你贪得恰到好处,不激起民愤,不触动皇权的根基。
奸臣可能善终,只要你足够听话,足够有用,能替皇帝做那些他不方便做的事。
直臣可能善终,魏征死后,李世民痛哭流涕,说“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古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虽然这份善终里有多少是真心、多少是作态,谁也不知道。
但至少,魏征是善终的。
唯独权臣,没有善终的。
因为权臣染指的是皇权的根基——对这个国家的掌控力。
一个皇帝,可以容忍臣子贪他的钱,可以容忍臣子骗他的心,可以容忍臣子骂他的过失。
但他绝不能容忍,有一个人,与他分享对这个国家的权力。
那他徐行,能不做权臣吗?
不能。
不管从个人角度,还是从他心中那份执念出发,他都不可能放弃手中的权势。
其一,他贪恋权势。
这话说出来不好听,但他从不自欺,他手中这份权势,不是靠溜须拍马得来的,不是靠结党营私得来的,是他一刀一枪,用命换来的。
那些战死在贺兰山下的兄弟,这些埋骨在河北平原上的士卒,他们的身前身后事,都需要他手中的权柄。
所以他做不到自污、弃权,将生死交付于朝堂上那些人的算计,或交付于赵煦一念之间的喜怒。
他怕死,他怕死得不明不白,死得窝囊。
其二,来都来了。
这四个字,说起来像是玩笑,却是他最深的执念。
他来到了这个时代,站在了这个位置,手中握着这份力量,总要留下些什么,改变些什么。
这两个原因促使他不可能放弃手中权力,那就只能做一个被猜忌的权臣。
做权臣,他便需要自保。
自保,就必须有底牌。
什么底牌最可靠?
无非两个字——军权。
而有了军权,他与赵煦之间,就不可能君臣和睦。
因为军权是皇权的根基之一。
一个手握重兵、且在军中有着无与伦比威望的国公,在任何皇帝眼中,都是威胁。
不是你想不想反的问题,是你有没有能力反的问题。
只要你有这个能力,皇帝就会防着你。
今天防,明天防,防到有一天,要么你交出兵权,要么你死。
此局无解。
徐行走到如今这个地步,原因很多。
有他自己的原因,有赵煦的原因,也有旁人拱火作祟的原因。
但归根结底,不过四个字。
权力之争。
徐行与曾布之间,是军权之争。
曾布新任枢密院使,名义上掌天下兵权,可在这河北军中,他说的话不管用。
他调不动一兵一卒,他的命令出不了涿州城,也进不了脚下这座军营。
这才是这次“鸣金收兵”的诱因。
身为枢密院使,却被士卒限制出城,从那一刻起,他与徐行之间的军权之争便已开始了。
他必须证明,枢密院使的权威,大于边帅的权威。
否则,他这枢密院使,就是一个笑话。
让人讽刺的是,不管是徐行、曾布、章惇,还是赵煦——每一个人都真心实意地认为,权力在自己手中,对这个大宋、对这天下的百姓,才最有益处。
徐行认为只有自己手握兵权,才能收复燕云,才能让大宋不再受胡马南侵之辱。
曾布认为只有文官牢牢掌控军权,才能防止武人跋扈、藩镇割据,才能让大宋长治久安。
章惇认为只有他这样的能臣手握相权,才能推行新法,富国强兵。
赵煦认为他是皇帝,大宋权势理应皆在其手,他可以给,但你不能拿。
他们都觉得自己是对的,都觉得自己手中的权力,是为了一个更大的、更崇高的目的。
可权力这件事,从来不会因为目的崇高,就变得温良无害。
而今日营帐之内,可以说没有赢家,曾布在输了相权之后,在徐行这里又输了兵权。徐行用强势维护了自己的兵权,却输掉了幽州,宗泽阻止了徐行的铤而走险,为大宋消除了内乱兵祸,那道秘旨却用错了地方,输掉了赵煦的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