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援低下头,看着面前那张空白的纸,提起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微微颤抖。
那支笔很轻,可此刻握在他手中,却重逾千钧。
他口中念叨着“青史不该如此”,迟迟不愿下笔。
墨从笔尖凝聚,聚成浑圆的一滴,坠落下去,在纸上洇开一个小小的墨点。
张商英见他犹豫,再度开口催促。
他这才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落笔了。
“布以枢臣擅命,沮三军垂成之功,遂致幽州复陷。时论以沮军丧师、违制失律之罪。”
一笔一画,一字未改。
每一笔落下去,章援都觉得自己的手在发抖,这是违心之书!
曾布被士卒架在半空中,双脚几乎离地,袍服被扯得歪斜,金鱼袋垂在腰间,随着他细微的挣扎轻轻晃动。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章援身前纸张,面色变幻,最后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来得毫无征兆。
不是苦笑,不是惨笑,是真正的开怀大笑,仿佛听到了世间最可笑之事。
“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浑身发抖,姿态虽然狼狈至极,可他的笑声之中却充满了讥讽。
“尔等……当真演了一出好戏!”
徐行看向曾布,脸上也出现了笑容,笑容里亦是充满了讥讽。
宗泽没有笑,他等章援写完最后一个字,上前一步,拿起案上的文书印章,在纸页末尾重重按下。
印泥是朱红色的,落在白纸黑字上,像一枚血色的烙印。
然后他才转过身,面对着曾布。
曾布见两人看过来,笑声渐渐收歇,不过,嘴角的讥诮却更深了。
他昂起头,姿态得意,像是一个下棋的人,终于在棋盘上看清了对手的全部落子。
“汝宗泽……不过一个议和副使。”
他的目光从宗泽身上移开,落在徐行身上,嘴角的讥诮又深了几分。
“徐怀松……你虽贵为国公,差遣却不过是一介边帅。”
“以尔等两人之职,如何定罪于我?”
他的目光扫过帐内众人,扫过张商英,扫过陈瓘,扫过那些手持刀剑的士卒,最后落在章援面前那张墨迹未干的纸上。
“此纸倒是成了尔等以下犯上,构陷上官罪证。”
他的声音拔高了,带着一种上位者的威严。
“莫非,尔等以为,圣上是那偏信一面之词的昏君不成?”
随着曾布的怒斥,帐内的气氛忽然变得微妙起来。
这时候帐中之人才想起来,曾布乃是副相,徐行不过是河北宣抚使,宗泽更是议和副使,有什么权利定罪曾布。
若可如此随意构陷,朝中岂不是乱了套了。
曾布这时候已回味过来,他看向徐行,直接嘲讽,“魏国公,汝除了可仗着匹夫之勇,用剑杀我,能奈我何?”
徐行若要用剑杀他曾布——他确实无可奈何。
那时他曾布已然身死,便是有万般委屈,也无处可诉。
官家大概率也不会为了一个死人,去与徐行翻脸,他曾布的死顶多也就是警示的作用。
一个死去的枢密院使,和一个活着的魏国公——这笔账,官家会算。
可如今不一样。
他只是被章援记录在案。
那纸上的墨迹,再重,也要经过三司推事、御史复核、圣裁亲断。
但……一个议和主使,一个枢密院使,被人押解回京。
此事都不需要他开口解释,御史台那些人的嘴,就能将他保下来。
他们会说:曾布奉旨北行,竟被边帅以刀剑相逼,以下犯上,跋扈至此,国法何在?
他们会说:构陷宰执,伪造供词,此等行径,与谋逆何异?
所以归根结底,徐行与宗泽,缺一个“师出有名”。
如今却是,名不正,则言不顺。
面对他的讥讽,徐行面色不变。
甚至,他脸上的嘲讽之意更浓了。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看向宗泽,轻声说道:“汝霖。”
“曾相不服,认为我等无权定其罪责。”
宗泽看了徐行一眼。
眼底露出一丝恍然,还有一丝敬佩。
他叹了口气,心中暗道:“终究是被徐怀松算计了。”
他知道,自己又落入了徐行的圈套之中。
从掀帘而入的那一刻起,怕是他宗泽已落入徐行的算计之中。
不,或许当日在岐沟关外,徐行便猜到了他宗泽身上必定有官家赐下的信物吧。
宗泽无奈走到营帐中央,站定,开始卸甲。
先是护肩,牛皮绳被解开,金属甲片发出细微的碰撞声,他将护肩放在地上,然后是胸甲,束带从背后解开,他微微侧身,将那块浸透了血迹与汗渍的铁甲从身上取下。
然后是护臂,战裙,一件一件,整整齐齐地码放在地上。
当最后一片甲胄被取下时,他身上只剩下一件被汗水浸透,沾满血污的中衣。
他站在营帐中央,身形笔直,没有铠甲的他,看上去比方才小了一圈。
然后,他从衣襟之中,掏出了一份红色的札子。
宗泽双手将札子捧起,高过头顶。
“此乃宗某离京时,陛下所赐秘旨。”他转过身,将秘旨交到张商英手中。
“陛下赐宗某——河北军事,便宜行事之权。”
宗泽心里清楚,这道秘旨的真正用途,是在徐行不受节制时,让他能有一个名正言顺的凭据来收拢军权。
说得更直白些,这是赵煦用来制衡徐行的后手。
可宗泽却不认为一道秘旨就能左右徐行的决定,所以原本并没有拿出来的打算。
但如今,他必须拿出来了。
否则处置曾布,名不正,言不顺。
只是这札子的用法,与赵煦的本意差了十万八千里,却又偏偏合情合理,处置一个临阵退兵的枢密使,正在“河北军事”之内。
张商英小心翼翼接过札子,细细验证着札子上的每一处细节,纸张的纹理,印玺的规整。
确认无误后,他合上札子,抬起头,目光扫过帐内众人,轻轻点了点头。
“确为陛下圣谕。”他的声音沉稳,一字一顿,“河北军事,宗泽一人可断。”
说罢,他将札子传给身旁的陈瓘。
陈瓘接过,低头细看。
确认过后,将札子传给下一个人。
最后,每一个人都抬起了头,带着怜悯之心,将目光投向曾布。
曾布见众人眼中怜悯,面露惶恐,嘴唇剧烈地哆嗦着,他想说什么,可他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脖颈上那道被徐行的剑划出的血痕,膝盖上磕破的伤口,都在隐隐作痛。
但都比不上此刻看着那莫须有的罪名,被一笔一画地写在纸上,又被一份盖着官家印玺的秘旨彻底钉死的那种痛。
那不是痛。
那是……绝望。
鸣金收兵。
那不过是他报复徐行将他困在涿州的手段而已。
他知道鸣金收兵之举会与徐行交恶,知道归朝之后会迎来徐行的疯狂报复。
但他不在乎。
因为即使没有这件事,他一样会遭到徐行的针对。
先前在雄威军之事上,在朝中那些明里暗里的较量中,他已多次构陷徐行。
两人之间,早已没有回旋的余地。
既然已是敌人。
他不会退,不能退,不该退。
可眼前这样的结果,却让他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
徐行端坐在主位上,看着曾布的面色从铁青变成灰白,从灰白变成死灰。
突然,一股“索然无味”之感,萦绕心头。
赵煦果然还是留了一手,这份札子,既能在关键时刻接过他手中兵权,又离间了他与宗泽的关系,搂草打兔子,当真两不耽误。
不过回头一想,倒也符合赵煦的性格,一步闲棋而已,无需付出什么代价。
只是赵煦大约也没料到,这札子竟是用来收拾他的枢密使。
他的目光从曾布身上移开,扫过回到张商英手中的札子,扫过宗泽放在地上的那副铠甲,最后落在那本摊开的阵亡名录上。
三万将士,白骨累累,总算有了一个交代。
可他盯着那本名录,心中却有一个声音在说——不够。
曾布一条人命,抵三万条人命,不够。
抵这座得而复失的幽州城,不够。
“怀松。”
宗泽的声音将他从思绪中拉回。
宗泽转过身,面对着他,“怀松,如今你可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