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哥儿,喊大舅。”
盛老太太今日又念着雲哥儿了,便唤上沐休在家的盛长柏陪她一道来了魏国公府。
老太太是讲究人。
林氏之死,她心里明镜似的,知道必与明兰脱不了干系。
所以她从不提让明兰回盛府的话。
林噙霜虽死了,四姑娘还在府上,那丫头究竟知道多少,谁也说不准,若是一时失了心智,对雲哥儿做出什么事来,那可就不好收拾了。
盛明兰虽然还在月子里,但有孙清歌日日调理,身子已爽利了许多,下地走动是不碍的。
一行人便在花园的敞轩里坐着,陪雲哥儿晒屁股。
春日晴好,园子里的海棠开得正盛,风一过便簌簌落了几瓣,飘在青石径上,像是铺了一层浅粉的薄毡。
春光软绵绵的,照在人身上懒懒的。
雲哥儿被明兰抱在膝上,裤头撩开,露出一截白嫩嫩的小屁股,正对着日头。
他大约也觉得舒坦,小腿一蹬一蹬的,嘴里“啊啊”地发出些含糊的声响,也不知是在应人,还是在自言自语。
盛长柏伸出一根手指递到其手心,雲哥儿便攥住了不肯撒手。
婴儿的手指又小又软,却意外地有力气。
盛长柏被他攥着,也不抽开,只是笑。
“他若是开了口,你敢应么?”盛老太太嗔怪地看了盛长柏一眼。
她鬓角又添了好些银丝,精神却还健旺,一双眼睛在孙女与重外孙之间来回转着,转着转着便停在了雲哥儿脸上,挪不开了。
老太太看了一会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道:“最近可有怀松消息?”
“已在归途。”盛明兰一面答着,一面将儿子的小裤头又往上撩了撩,让日头多照些皮肤。
“阿弥陀佛。”老太太双手合十念了一声,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平安顺遂就好。”
她近日一直住在盛府。
盛长柏婚期将近,她这个做祖母的,总不好一直住在孙女府上,叫外间看了不像样。
何况海家是书香门第,最讲究礼数,她得更上心些才是。
“不但他回来了。”盛明兰忽然开口,语气里带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薄怨,“连那曾相,也一道回来了。”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老太太一时没听懂。
她看向盛长柏,目露探寻。
如今的盛明兰,早不是当初那个事事要靠兄长递话才知晓朝中事的深闺妇人了。
她贵为国夫人,府上日日有勋贵女眷往来。
那些女眷们清闲得很,嘴也碎得很,朝堂上的事,她们未必懂得多少,但说起是非来,却一个比一个伶俐。
明兰只需听着,便能拼出个大概。
盛长柏正伸着手指让雲哥儿攥着,一上一下地逗弄。
听老太太问起,他沉吟了片刻,像是在斟酌如何措辞。
“这两日朝里闹开了。”他一面逗着雲哥儿,一面缓缓说道,“苏相公他们,日日在垂拱殿议此事。”
“主要是曾相临阵鸣金,致使幽州一战前功尽弃。”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可惜了。”
这一声“可惜”,说得极轻,却比任何激愤之语都重。
幽州城头,宋军的旗帜已立了上去,又倒了下来。
这份得而复失,比从未得到更叫人难以释怀。
朝中对曾布的评价,便因这一声鸣金而急转直下。弹劾奏疏如雪片般飞入宫中,更有人翻出他早年背弃拗相公的旧事,说他反复无常,更有那刻薄些的,骂他“羊斟惭羹”,为了一己私怨,致使大好局面付诸东流。
曾布与徐行的私怨从何而来,外人都不清楚。
但自曾布归朝,便处处针对徐行。
说没有私怨,谁也不信。
老太太听了,眉头微微皱起。
她虽不大懂朝堂上的弯弯绕绕,但有一件事她想不通。
“曾相鸣金,怀松没拦着?”
徐怀松是什么人?
是敢入大内,抗旨保下一众勋贵的人。
曾布一个枢密使到了边地,如何能做得了他的主?
盛明兰原本正低着头给儿子拢衣裳,听了这话,手上动作一顿,抬起头来,语气里带着恼意:“他亲自带着人,上了幽州城头呗。”
她说这话时,嘴角微微向下撇着,像是一个寻常人家的妻子在数落自家那不省心的丈夫。
可数落到一半,她自己似乎也意识到这话中幽怨太过明显,便又板起脸来。
“他就出不得京……出了京便是一堆幺蛾子事。这世上就没有他做不来的荒唐事。”她越说越气,声音却压得极低,怕惊着怀里的孩子,“不对……便是在汴京,也是一堆事。”
“就没个清闲的时候。”
那些勋贵女眷都羡慕她盛明兰飞上枝头。
皇后赏赐不断,家中徐氏酒行日进斗金,自己又贵为一品国夫人。
谁看了不说一句好福气?
可谁知道她心里的滋味。
新婚燕尔,丈夫便去了西北。
她在家中担惊受怕了数月,日盼夜盼总算把人盼回来了,结果人还没到家,便遇了刺杀。
紧接着便是天家的试探、针对、打压。
皇后哄着她,官家压着她丈夫。
这种日子,但凡换个心性差些的,怕是早已惶恐不可终日了。
若是来个“拎不清”的女人,还不知要惹出多少事端来。
她这个国夫人,在这样的局面下能做的,便是两耳不闻窗外事,只管着宅邸里这一亩三分地。
不添乱,便是最大的贤惠了。
“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盛长柏的声音忽然响起,不急不缓,却带着一股子认真。
他看着明兰,目光清正,“男儿当如怀松那般才是。”
那是燕云十六州。
收复燕云,是他自幼读史时便埋在心底的念想。
试问天下有志男儿,谁能挡住这样的诱惑?
“得了。”老太太赶紧出声打断。
她太了解自己这个孙女了,虽然嘴上抱怨,心里却是明事理的。
可明事理归明事理,怨气总要有地方撒,长柏这时候跟她说大道理,不是火上浇油么。
“你少在你六妹面前说这些,还嫌你她不够闹心?”老太太瞪了盛长柏一眼,“她这肚子里的怨气现在不撒,难不成等怀松回来撒?”
“她若是不明事理,这府邸能有如今的安宁?”
盛长柏被祖母训得低了低头,不再说话,又伸出一根手指去逗雲哥儿。
雲哥儿大约是被晾了一会儿,正不高兴,小嘴一瘪一瘪的,见有人来逗他,又“啊啊”地叫起来,小手在空中乱抓。
老太太将话头重新牵回正题:“那……是怀松将曾布绑了回来的?”
这事旁人做不出来,她这孙女婿绝对做得出来。
盛长柏的面色变得有些古怪。
他思索了一会儿,才开口道:“据说是宗泽宗大人,以陛下密旨定的曾相之罪,罪名是……沮军丧师,违制失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总之,曾相此时也在归途之中。这事在法理上,倒与怀松无甚干系。”
这话说得微妙。
不管背后有多少隐情,至少从明面上看,定罪的是宗泽,不是徐行。
如今朝堂上便是拿这一点在做文章。
李清臣等人咬死了宗泽此举“不合时宜”,说他以下犯上,名不正言不顺,以此为曾布开脱。
而章惇则站在大势之上,一句“收复燕云”便压住了所有质疑——在大宋朝堂,收复燕云便是政治正确,说破天去,徐行也无错处,错在曾布。
更何况,他一个主帅都亲自登城厮杀了,战事之焦灼可见一斑。
曾布在这时候鸣金收兵,便有一万个理由,也说不过去。
这事,谁干谁遗臭万年。
便是官家当时亲临前线,下令鸣金,都要在青史上留个骂名。
老太太听完,沉默了片刻。
她对朝堂之事知道得不多,但有些道理是相通的。
一个宰执在外被定罪,哪有那么容易。
权与势,一样都少不得。有权无势,令不出帐;有势无权,名不正言不顺。
这河北的“势”,不就是执掌河北诸军的徐行么?
陛下那道秘旨,顶多算个“权”字,给了名分罢了。
“宗泽西北累功出身,怀松怎么可能脱得了干系。”老太太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一针见血。
盛长柏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感慨道:“具体情形,如今便是我也是一知半解。”
“整个朝堂都一知半解……怕是要等怀松与曾相归京,才能真相大白,盖棺定论。”
老太太瞟了明兰一眼。
明兰正低着头,拿一块软帕轻轻擦着雲哥儿嘴角的口水,面上看不出什么异样。
老太太便知道,朝堂上的事,她心里大约是有数的。
“怀松信中,可有提及此事?”
老太太必须多问这一句。
今年对盛家而言,是顶顶要紧的一年。
盛长柏要娶妻,盛墨兰要嫁人,等那文炎敬从外头回来,如兰的事也该搬上日程了。
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一样都绕不开这个孙女婿。
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若是徐行在朝堂上踏错一步,盛家这些喜事,怕也要生出变数来。
盛明兰正给雲哥儿拢衣裳,察觉到孩子面色有些发红,小眉头皱着,神情不耐烦,眼看就要哭出来。
她赶紧将裤头拉好,把孩子竖起来抱在怀里,轻轻拍着后背,一上一下地哄着。
雲哥儿伏在她肩头,打了小小的嗝,倒是不哭了。
她一面拍着孩子,一面分神答老太太的话:“他向来报喜不报忧,这些事怎会与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