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手上动作不停,语气却笃定得很。“祖母不必忧心,就没听说过打了胜仗还吃挂落的……天塌不下来。”
这便是盛明兰的底气。
幽州虽未拿下,可徐行自去岁入冬以来,御敌于汴京之外,驱逐辽寇,兴兵北伐,收复失地无数。
有这样的功劳在,大势便在他徐家。
任你曾布是宰执也好,是首相也罢,反正他徐家只要不造反,便诸事不惧。
再说了,大宋什么时候缺过宰执?
没了曾布,自有李布、王布。
但能为大宋灭西夏、收燕云的,就她丈夫一个。
盛长柏听妹妹这么一说,微微一怔,旋即回味过来,朝中那些人争来争去,不过是在为曾布归来造势罢了,顺便探一探朝堂的风向。
他们提及的多是宗泽,而非徐行,即便偶有含沙射影,也不敢指名道姓。
如今想来,怕是他们心里也清楚,这一场博弈的要点,不在于如何针对徐行,而在于如何保下曾布,或是如何彻底按死他。
以眼下朝中的言论来看,章惇是最不愿善罢甘休的。
安惇、刑恕等人闹得最凶,恨不得曾布还未归京,便将罪名钉死。
以苏轼为首的旧党则是就事论事——他们只谈曾布“行为不当”。
陛下派他去议和,并未要他干预军务,即便他是枢密使,也无权越过枢密院的正式命令去干涉前线战事。
而以李清臣为首的那一拨人,则死死咬住一条:曾布乃枢密使,大宋宰执。
要定他的罪,唯有当今圣上可定。
宗泽以军中之权定一个宰执的罪,是以下犯上,与法理不合。
反倒是官家的心思,最叫人琢磨不透。
日日召群臣议此事,却始终不表态,只是听着,看着。
盛长柏正出神,园子那头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小桃匆匆穿过海棠花影,站定在敞轩外几步处,微微喘着气。
“大柏哥哥,外间有小厮求见,说是苏相请您去一趟清风楼。”
盛长柏眉头微动。
苏轼与他有师生之谊,相召是常事。
只是……
“今日不是沐休么?”
他虽心有疑惑,还是理了理衣袍,准备过去。
临行前,他转身看向明兰:“六妹,待会儿祖母回府,你派人照看着些。”
其实以盛老太太如今的身份,这汴京城里谁敢冲撞?
更没人会在这个时候去寻盛家的不痛快。
但盛长柏还是提了这一嘴,这便是他的孝心,不因事小而不为,不因世道太平便省了该有的谨慎。
“祖母在我这儿,你安心便是,且去吧。”
明兰说着,将怀中已经安静下来的雲哥儿轻轻放到老太太怀里。
雲哥儿离了母亲的怀抱,小嘴又瘪了瘪,但大约是闻到了老太太身上熟悉的檀香气,倒也没哭。
老太太今日前来,为的不就是抱抱这雲哥儿么。
祖母嘴上不说,眼睛却一刻也没离开过孩子。
那份望眼欲穿的劲儿,她怎会看不明白。
“哟,雲哥儿。”
果然,孩子一入怀,老太太的脸便笑成了一朵花。
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些,带着一种只有对着婴儿才会有的软绵绵的调子,连盛长柏离开时的招呼,她都没顾上搭理,只是摆了摆手,眼睛始终黏在孩子脸上。
雲哥儿被她逗得“咯咯”笑了两声,小手在空中挥舞,一把揪住了老太太衣襟上垂下的绦带,往嘴里塞。
老太太赶紧轻轻掰开他的手指,把绦带抽出来,又拿自己的手指递过去让他攥着。
“这鼻子,像怀松。”老太太端详着,越看越欢喜,“这眉眼倒是像你,秀气。”
盛明兰坐在一旁,看着祖母逗弄孩子,嘴角也带了一丝笑意。
逗弄了一会儿,盛明兰忽然开口。
“前几日,新府那边来了几块昆石。”
老太太正低头逗孩子,听了这话,手上动作微微一顿。
她没有抬头,只是“嗯”了一声,示意自己在听。
“其中有一块,七尺来高,冰姿雪骨,孔窍密布,说是巧夺天工也不为过。”
盛明兰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闲事。
可老太太是什么人,她太了解自己这个孙女了。
若换了寻常人,这番话或许有炫耀之嫌——七尺高的昆石,价值不菲,便是在汴京的勋贵之家中也不多见。
可从明兰嘴里说出来,绝不是为了炫耀。
她后面,一定有话。
“这昆石,是怀松的姑父千辛万苦从当地富绅手中购得的。”
明兰顿了顿,低下头,理了理膝上并不凌乱的裙摆。
“来人还传了姑姑话语,问今岁清明,我与怀松回不回去祭扫。”
老太太抬起头,看了孙女一眼。
明兰继续说道:“还说,咸宁那边,去了几个徐氏的族老。”
“他们得知怀松这一脉发迹了,去了姑姑那里,提了一嘴——要怀松这一脉迁回咸宁,连带着将公婆的墓地也迁回去。”
老太太听到这里,眉头微微蹙起。
这是徐家的家事,她一个盛家的老太太,纵然是明兰的祖母,也不好置喙。
“你是徐家的主母。”老太太将目光重新落回雲哥儿脸上,语气平淡,“老婆子如何做得了你徐家的主。”
明兰像是没听见这话似的,依旧顺着自己的话头往下说。
“我就想着,等怀松回来,便回去一趟。他如今好歹也算有所成就了,回乡一趟,也算衣锦还乡。”
“这府里虽有祠堂,终究隔着千山万水。”
她一边说,一边伸出手,轻轻替雲哥儿擦去嘴角又渗出的口水。
“徐家从前是寻常人家,如今光宗耀祖了,我想着,是该回去一趟,至少得好好修缮一下祖坟才是。”
“否则,我这府邸祠堂再光鲜亮丽又有何用,祭拜之时,心中终觉有愧。”
她说到这里,语气终于有了一丝停顿。
“就是咸宁这事,我一时拿不准主意。”
“怀松与我提过,他家自钱越之时便移居长洲了,这咸宁的族亲,根本无从考证。”她的声音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若真是认祖归宗,倒也无所谓,左右不过花费些银钱罢了。”
她抬起头,看向老太太。
“就怕是有小人攀附作假。回头认错了祖宗,那可就贻笑大方了。”
老太太听着,抬起了头,“你心中不是已有定数了么?”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解。
她实在没明白,明兰绕这么大一个圈子,究竟要说什么。
盛明兰沉默了一瞬。
“等怀松归来,处理完朝中之事,怕是已过了清明。”她的声音依然平静,总算将心中盘算好道出,“但这事终究宜早不宜迟。所以我想着,四月中旬回一趟苏州。”
话说到此处,老太太终于明白过来了。
她愣了一愣,随即摇了摇头,无奈地笑了起来。
四月初三,是盛长柏的婚期。
四月三十,是盛墨兰出嫁的日子。
盛明兰说四月中旬回苏州——这不早不晚的,刚好把后面那桩婚事避了过去。
“你不想参加你四姐姐的婚礼,直说便是。”
老太太看着明兰,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看透了世事的老辣与了然。
“何必兜这么大一个圈子。”
老太太心里明镜似的,又是昆石,又是姑父,又是咸宁族亲,又是迁坟认祖——绕了这么大一圈,不过是为了这一句话。
梁家之所以求娶盛墨兰,说到底,攀附的是魏国公府这层关系。
如今明兰这个国夫人连婚礼都不出席,到时候宾客们看在眼里,免不了又是一番议论。
墨兰在夫家的日子,怕是不会好过。
再说,姐姐出嫁,妹妹去迁坟。
这话传出去,怎么听都不体面。
“祖母。”她唤了一声,声音很轻,“明兰如今,上无公婆,下无生母。”
突然,雲哥儿在老太太怀里发出一声细细的呢喃,像是在梦中说了什么,明兰的目光移过去,在儿子脸上停了停,又重新移回老太太面上。
“如今需顾忌的,便只有您了。”
这话说得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疼。
以她如今的身份,这汴京城里能拿捏她盛明兰的人,确实不多了。敢当面斥责她的,更是只有眼前这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
这才是她今日兜这么大一个圈子、征求祖母意见的原因。
不是因为拿不定主意,是因为她心里还存着一份敬重。
她希望祖母理解她。
否则,她才不管什么三七二十一。
杀母之仇,牵连盛墨兰又如何?
她盛明兰本就是小女子。
她不但要记恨,还会记一辈子,不下死手……她盛明兰已对得起“盛”这姓氏了。
毕竟当时母亲腹中还有她那未出世的弟弟。
老太太看着明兰,久久没有说话,东园之中,海棠花瓣被风吹落,打着旋儿飘进来,落在青石地面上,没有一丝声响。
怀里,雲哥儿已经睡着了。
小小的拳头还攥着老太太的衣襟,呼吸均匀而绵长,阳光落在他脸上,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两道淡淡的影子。
老太太低下头,看着孩子,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她只是把雲哥儿往怀里拢了拢,换了个姿势让他睡得更舒服些,然后抬起头,看着满园春色,慢慢说了一句。
“四月的苏州,倒是好时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