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今日沐休,该多歇息会儿。”
辰时刚过,梁从政才在魏美人寝殿外站了不到半刻钟,便见官家从殿内走了出来。
“睡不着。”赵煦摆了摆手,声音有些沙哑,“让尚食局备一碗白粥……最近心燥,吃清淡些。”
梁从政侧身对跟在身后的小黄门低声吩咐了几句,便连忙跟上赵煦的步子。
他与刘瑗不同。
刘瑗总爱关注朝事,桩桩件件都要掺和多嘴,如今落得什么下场?
而他只盯着官家的饮食起居。
他在宫里活得久,服侍过神宗皇帝,见过太多人起高楼,也见过太多人楼塌了。
在这大内,活着比权重要,比钱重要,比什么都重要。
来到垂拱殿,梁从政轻手轻脚地将茶汤备好。茶是新到的龙团,他特意少放了些茶末,多兑了热水——官家说心燥,浓茶便不合适了。
他将茶盏放在御案右侧,退至一旁。
赵煦端起呷了一口,眉头未展,便让他去唤雷敬。
半刻钟后,雷敬匆匆赶来,在殿门外整了整衣冠才敢迈进门槛。
恰逢赵煦在用早膳。
就真的是一碗白粥。
粥盛在定窑白瓷碗里,米粒熬得稀烂,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面前摆着几碟佐菜,却一筷未动。
“雷敬,曾布到哪儿了?”
赵煦咽下一口粥,随口问道。
粥很寡淡,他吃得很慢。
雷敬心中似已有腹稿,不假思索便答:“启禀陛下,曾相昨日已至滑州。按理,明日便可归京。”
赵煦的汤匙在碗沿上轻轻磕了一下,发出极细微的一声脆响。
“怀松呢?”他抬起头,看向雷敬。
“魏国公身边随行将士众多,脚程慢些,才到大名府。怕是归来还需……七八日。”雷敬在心里大致算了算行程,给了个数。
赵煦点了点头,目光落回粥碗里,看着那层米油。
半晌,他低声说了一句,“没几天安生日子了。”
徐行在河北时,他盼着他回来。
可如今人真在归途了,他又愁得夜不能寝。
世间从无双全法,好事的背后,必有其相应的愁绪。
仗是打赢了,国库也打空了。
去年打西夏,救灾,应对辽军南下,士卒的赏赐抚恤,官员的俸禄——一桩桩一件件,将整个国库掏了个干净,连用于今年开支的钱都搭进去了不少。
原本想着雄威军的封赏可以拖一拖,结果雄威军“闹饷”,逼得他不得不立即补齐。
刚补全了这笔,户部的奏疏便如雪片一般飞来,堆满了他的案桌。
每一本都在说同一个字——钱。
如果只是钱的事,群臣协力,想想办法,总有应对之策。
偏偏徐怀松给他整了曾布这一出戏。
满朝文武日日聚在垂拱殿里,他原指望他们能议出个章程来,结果国事议不了几句,便又扯到曾布身上去了。
章惇的人咬着曾布不放,李清臣的人死保,苏轼那派明着就事论事,实则在拉偏架。
吵来吵去,没完没了。
眼看日子一天天过,春去夏至,马上便是汛期。
黄河今年还会不会泛滥?
长江又如何?
若是今年江南再有灾情,国家拿什么应对?
青苗法去岁推行,马上就要向百姓收利钱,这其中有没有隐患?
零零总总一大堆事,竟没有一个朝臣上书警示。
也不是完全没有,沈括上书了。
沈括在其中特意提到,河北东路河道淤塞,以去年之量,黄河上游不爆发决堤,那河北水道首当其冲,必定有灾。
这话不难理解,黄河如今的淤塞程度,根本不足以排掉汛期的水量。
上游不溢,水便往下游涌,以河北的淤塞程度,灾情十有八九就在河北。
这等迫在眉睫的国事,朝堂视若无睹,反倒盯着曾布一事争论不休。
他如何睡得着觉。
这几日他一直在想一件事。
所谓制衡之道,究竟对不对。
曾布与章惇的对立,是他一手推波助澜促成的。
他要曾布在朝中牵制章惇,平衡徐行军中威望,结果呢?
曾布刚到河北便被人按住了,连带着整个朝堂陷入党争的泥潭,国事无人问津。
想来,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说的便是他。
他突然有些厌烦这种无休止的党争了。
元祐时期,旧党上台,新党被清洗。
没了新党,旧党便分裂成蜀党、洛党、朔党,斗得不可开交。
如今新党重新执政,旧党倒了。
可新党又分裂了,章惇一派,曾布一派,换了批人,在做同样的事。
朝堂好似又回到了刚亲政那会儿,政令不通,纲纪不振。
而且,徐怀松归京在即,朝里竟还没拿出一个封赏的章程来。
怎么赏?赏什么?
群臣装聋作哑,谁也不肯先开口。
这些国事,桩桩件件,只有他这个皇帝在操心。
那些大臣似乎在故意逃避,连提都不提。
“曾布。”赵煦忽然开口,声音里压着一股邪火,“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这个他委以重望的棋子,才刚过河,便被人踢出局,简直一事无成。
如今他就是想保,怕是也保不住。
徐怀松既然敢直接将曾布押送回京,必有后招。
李清臣这些人不了解徐行的性子,他还是了解的。
徐行这个人,你要么别让他逮到机会,一旦逮到,便是死口,他不会给你翻身的机会。
想到这里,他彻底没了胃口。
将粥碗往前推了推,梁从政赶忙上前,将粥碗与一筷未动的佐菜一并端了下去。
“今日沐休,那些人怕是又要聚着念叨了。”赵煦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看向雷敬,“你给朕盯着点,朕要知道这群人私底下到底念叨了些什么。”
雷敬面上浮起一层讪笑,躬着身子轻声应道:“卑职遵命。不过……今日乃盛御史大婚。工部、吏部的官员,还有苏相等人,怕是都会前往盛府。”
他在宫里当差多年,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该点到为止。
盛家与徐怀松亲如一家,去岁父子两人也算立了功,盛紘虽还担着工部侍郎的差遣,寄禄官升了一级,如今已是从三品,算朝中重臣了。
这样的人家大婚,半个朝堂都要去道贺。
那些私底下的念叨,今日大约都会念到盛府的宴席上去。
“盛长柏大婚?”
赵煦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恍然之色。
这事他是知道的,只是日子没往心里去。
“徐怀松连盛长柏的大婚都没赶上?”
他忽然想起什么,语气里多了一丝愧意。
论私交,盛长柏与顾廷烨两人,与徐行是起于微末的交情,最是深厚。
如今盛长柏大婚,徐行却还在大名府赶不回来。
“你替朕跑一趟,以示关怀。”
“是。”
赵煦起身走向御案,走到一半却停了下来,转过身。
“婚后,盛长柏是不是就要赴任了?”
“是……盛御史即将前往明州,赴任知府。”
盛长柏的丈人是吏部侍郎海景行,这任命是吏部提交,官家亲自首肯的。
一个六品京官外放知府,并非贬谪,而是正常的往地方历练。
三年之后,有徐行在朝中为他撑腰,调回京内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
到那时便可以平步青云了。
这便是朝中有人好做官。
否则,外放容易,想回来就千难万难了。
“明州啊。”
赵煦在御座上坐下,身体靠进椅背,目光落在殿梁上。
明州有大宋四大市舶司之一,商贸发达,是富庶之地。
但正因富庶,其间的利益纠葛也最是错综复杂。
当初他允下此事,便是想着让盛长柏这样的人前去探探路。
盛长柏与苏轼是一类人,眼里揉不得沙子。
有徐行在他背后撑腰,很多事都用不着他这个皇帝出面。
他忽然自嘲地笑了笑。
“最近越发乏力,健忘了。”他挥了挥手,示意雷敬退下。“下去吧,好生办事。”
雷敬却没有退。
他站在原地,躬着身子,斟酌着语气轻声请示:“陛下,蔡京已入京数日。不知陛下是否召见?”
蔡京昨日来拜访过他,送了不少东西,收人钱财,自然要替人办事。
况且,看之官家的意思,似乎是有意让蔡京入朝平衡局势的。
若真如此,蔡京前途不可限量,对于这样的人,他自然愿意卖个好。
赵煦的目光从殿梁上移下来,落在雷敬脸上。
“不见。”声音顿时冷了下来,“怎么?你雷司公这是收了蔡京的好处了?”
雷敬膝盖一软,当即跪了下去,额头磕在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奴才不敢!奴才知错!这就将蔡知府昨日所赠,尽数归还!”
收了就是收了,这时候狡辩,还不如认下,否则皇帝起来疑心,细查之下查出些什么,那可就是欺君之罪。
都说伴君如伴虎。
他去岁年末才将蔡京贪腐的密证呈上去,陛下当时置之不理,甚至暗中发了秘旨调蔡京归京。
这才一月有余,便又改了主意。
天心难测,他今日算是领教了。
“归还就不必了,充入内藏库吧。”
赵煦收回目光,语气冷淡,“好好办你的差事,莫要生了不该有的心思。”
若让雷敬今日去归还,岂不是彻底暴露了他的心思?
况且,他自己也没想好如何处理朝堂之事。
蔡京此人,先晾在一旁便是。
雷敬如蒙大赦,连额头上的灰都顾不得擦,躬身退出殿外,后背上已是一片冷汗。
而此时的积英巷盛府,已是张灯结彩。
盛长柏的婚事,盛紘从年初便已开始筹备了。
盛家虽算不得汴京顶级的门第,但架不住有一门好姻亲。
魏国公府的女婿,便是盛家的底气。
更不必说盛紘自己官至工部侍郎,盛长柏年纪轻轻便做了御史,外放明州知府的任命也已下来。
这样的门第,这样的前程,满汴京也找不出几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