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说话,但那个动作比任何话都明白——陛下,三百万贯,臣拿不出来。
章惇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李尚书。”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冷意,不像方才那般沉稳了,“你是河北人,你的家,便在河北东路。”
这话一出,殿中的气氛骤然绷紧。
所有人都听出了章惇的弦外之音——你李清臣,身为河北人,家乡将遭大难,你却在这里算账?
李清臣慢慢地转过身来。
他看着章惇,目光里没有愤怒,反倒有一丝悲凉。
“章相说得对,我是河北人。”
“我的族亲,我的祖坟,都在河北,若黄河决口,他们首当其冲。”
他顿了顿。
“但我是户部尚书……正因我是户部尚书,我才不能拿朝廷的银子去赌那未出现的天灾。”
他向前迈了一步,与章惇面对面,相隔不过三尺。
“章相说我是小人也好,忘恩之人也罢,李某皆可应下。”
“厚颜无耻。”
章惇见他如此作态,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一旁的李清臣能听见。
李清臣的脸色瞬间变了。
“那我便问章相一句……”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不再是方才那面不起波澜的镜子,“这三百万贯,从何处挪?是挪军饷?还是挪官员俸禄?还是挪河北诸军的封赏抚恤之资?”
他冷笑了一声。
“章相不妨去问问徐怀松,问他答不答应。”
说到这里,李清臣也动了真火。
雄威军那一闹,他户部是真的把一文钱掰成两半在花。
军饷不敢拖,抚恤不敢欠,赏赐更不敢少。
这一切,章惇不是不知道。
章惇只是不在乎,因为掏钱的是户部——他李清臣的户部。
“你今日在朝堂上说一句‘刻不容缓’,银子便会从天上掉下来吗?”
章惇面色铁青,正要开口反驳,李清臣却抬手止住了他。
李清臣转过身,面向殿中群臣,声音忽然变得异常洪亮。
“章相忧国忧民,李某佩服。既如此,李某有一个提议……浦城章氏,家资巨万,天下皆知。”
“当年拗相公变法,章相便是得力干将,家中田产、商铺、质库,遍布江南。”
“这三百万贯河防银子,章相若肯捐出半数,李某便捐出这一年俸禄,以为表率。”
他转过身,看着章惇,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章相,意下如何?”
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章惇身上。
章惇站在那里,面色由青转白,又由白转红。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又紧紧抿住了。
李清臣这一招,毒辣至极。
他不是真的要章惇捐银子,章惇便是真捐,也捐不出一百五十万贯。
他是在将章惇的军。
你说我舍不得朝廷的银子?
那你舍得自己的银子吗?
你舍不得,那你凭什么站在道德高地上指责我,凭什么拿我宗族乡亲来压我?
国事与家事岂能混为一谈?
章惇正要开口,吏部尚书邓润甫忽然从队列中站了出来。
“陛下,臣以为李尚书所言……”
他的话刚说到一半,殿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寻常的脚步声,是跑着的,靴底踏在殿前石阶上,一步紧过一步。
殿中群臣纷纷回头,大朝会正在进行,若无紧急军情,谁敢擅闯?
一个黄门跌跌撞撞地跪在殿门外,额头磕在金砖上,声音都在发颤,“启禀陛下——曾布,曾相公,在宣德门外,身穿囚服,跪求陛下做主!”
殿中骤然一静。
便是昏昏沉沉的苏轼,宿醉都醒了大半。
曾布!
身着囚衣!
跪于宣德门外!
求陛下做主!
这是要做什么?
宗泽虽以“沮军丧师、违制失律”之罪将其押解回京,但绝不会让曾布身着囚服。
其毕竟是枢密使,是宰执之臣,纵然其假借官家之名定罪,最终如何处置仍需官家一言而决。
囚服……这必是曾布自己的主意。
可他如此作态,岂不是打了整个大宋朝君臣的脸?
一个枢密使,在外被人以军法定罪,回京不待召见便跪于宣德门外身着囚服喊冤。
这是将大宋朝的体面踩在脚下。
满殿群臣,刚才还在为三百万贯河防银子争得面红耳赤,此刻全部安静了下来。
河防、水患、银子……在这一刻,忽然都不重要了。
曾布跪在了宣德门外,便意味着,那桩所有人都以为会等徐行归京之后才爆发的案子,提前炸了。
赵煦坐在御座上,看着殿外。脸上先是闪过惊讶、愤怒,然后那愤怒渐渐阴沉,最终,又缓缓归于平静。
他没想到曾布如此不智,用这种逼宫的形式,逼自己立即表态。
他就真以为自己定会站在他那一边?
还是想在徐行归京之前就将此事盖棺定论?
如此短视之人,终究登不上大雅之堂。
吏部尚书邓润甫站在殿中央,方才被打断的话还卡在喉咙里。
他深吸了一口气,整了整衣冠,然后开口。
“陛下。”
他的声音这才稳稳地落下来,“曾相以枢臣之尊,跪于宣德门外。”
“此事,朝堂不能视若无睹,臣请陛下,召曾相上殿,当面陈情。”
他说的是“曾相”,不是“曾布”。
两个字,便已表明了立场。
殿中群臣的目光开始游移。
有人在看章惇,有人在看李清臣,有人在看苏轼。
所有人都意识到,今日这场朝会,官家原本想定下的“河防”之调,已被宣德门外那个跪着的身影彻底打乱了。
赵煦沉默了很久,久到殿中群臣开始不安地挪动脚步,久到邓润甫举着的双手开始微微发颤。
然后,他才缓缓开口,“朕知道了。”
四个字。
没有说召,没有说不召。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殿中群臣,手指在御案边缘轻轻敲了一下。
“既着囚服,想来曾布亦认其罪。”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比方才说“朕知道了”时更轻。
可殿中的空气,却像是被这句话抽走了所有温度。
“那便也无需陈情了。”
邓润甫猛地抬起头,嘴唇翕动,想说些什么。
“召皇城司,将其收入诏狱,严加审问。”
他顿了顿,目光从苏轼与章惇两人身上移动,最后停在章惇身上。
“章卿。”
章惇躬身。
“曾布无行而不知将略,致使魏国公北伐未尽全功。此中缘由,光怪陆离,尚需查明。”
殿中落针可闻。
既着囚服,便是认罪——既然认罪,便无需陈情。
这是把曾布精心设计的“跪门喊冤”一举拆了个干净。
你不是要陛下做主吗?
陛下告诉你:你穿囚服,便是认了。
认了,便没什么可做的了。
更狠的是后面那一句“无行而不知将略”。
无行,是说他品行有亏,结合前段时间有人弹劾曾布背叛坳相公之事,这“无行”亦非空穴来风。
不知将略,是说他不懂军事却妄议军机。
七个字,将曾布钉死在了“既无德行,又无才能”的位置。
而最后那句“光怪陆离,尚需查明”,则是把整个案子彻底定性。
什么是光怪陆离?
曾布下令鸣金,致使徐行功亏一篑,曾布的背后有没有人指使?
其北归途中与那辽使一路,是否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交易,都得查。
这些话,每一句都可以要人的命。
“陛下三思!”
李清臣猛地跪下,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
他声音里满是急切。
因为赵煦这番话意味着他不打算保曾布了。
不但不保,还要往死里按。
“请陛下三思!”
黄履出列,跪在殿中。
“请陛下三思!”
邓润甫紧随其后。
紧接着,一个又一个。
保守派的官员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牵着,纷纷出列,跪在殿中央。
他们的声音汇成一片,在大庆殿的梁柱间回荡。
赵煦站在御座前,看着跪了一地的臣子,突然笑了。
他目光落在这些臣子脸上,略带讥讽的说道:“众卿此请,与去岁旧党何其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