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色未明。
垂拱殿外廊的灯笼还亮着。
廊下当值的小黄门拢着袖子,下巴缩进领口里,眼皮子直打架。
春末的清晨最是困人,不冷不热的,风一吹便让人骨头发软。
可殿内那位今日起得比昨日更早,五更未到便传了灯,此时已过来近半个时辰。
梁从政进去换了三回茶,每一回端出来都是满的,官家一口没喝。
“陛下,该用早膳了。”
赵煦搁下笔,揉了揉眉心。
案头奏疏堆得比昨日又高了一截,最上面那本摊开着,正是沈括前日递上来的《河北东路河防疏》。
他已经翻来覆去看了不下五遍,纸页边缘都被指腹磨出了毛边。
昨日夜里,他做了个梦。
梦中他站在一座城楼上,眼前是河北大地。
水,全是水。
浑黄的河水漫过堤岸,漫过田垄,漫过村庄,将千里沃野淹成一片泽国,屋顶像孤舟一样露在水面上,树梢上挂着淹死的牲畜,浮尸顺流而下,男女老幼,面目模糊。
他站在城楼上想喊,却发不出声音。
然后场景忽然变了。
他坐在大庆殿的御座上,群臣分列。
有人出列,指着他的鼻子说,“陛下亲政以来,重用徐行,征伐不休,灭西夏,伐契丹,杀戮之盛,百年未有。”
“如今上天降灾,河北陆沉,皆因杀戮过剩、有伤天和。”
“请陛下下罪己诏,以谢天下。”
他想反驳,却张不开嘴。
而群臣却齐齐跪下,山呼“请陛下下罪己诏。”
他在那山呼声中惊醒,后背冷汗涔涔。
之后,他独自睁着眼躺了小半个时辰,终于在三更的更鼓声里翻身坐起。
再也睡不着了。
五更天未到,他便来了垂拱殿。
翻出沈括那本《河北东路河防疏》,就着烛火,看了一遍又一遍。
读到“河北东路河道淤塞,若滑州不决,河北必溢”这一句时,他停下来,拿笔在“必”字旁画了一道,力透纸背。
“传沈括……今日大朝会,让他上殿。”
梁从政应声退下,心中暗暗纳罕,今日之朝会,怕是要出大事。
他脚步匆匆向外走去,在廊下险些与迎面而来的雷敬撞个满怀。
“梁大官,官家今日……”
“在垂拱殿。”梁从政脚步不停,“奉劝雷司公一句,若非急事……先缓缓。”
雷敬站在原地,看着梁从政的背影消失在甬道尽头,若有所思地眯了眯眼。
梁从政不是多话的人,他说“缓缓”,那便是真的需要缓缓。
曾布入京,应该算不得什么大事吧?
大朝会。
大庆殿里,群臣分列。
章惇站在文官之首,面色如常,只是眼下有一层极淡的青黑,他昨夜在政事堂待到近三更才回府,今晨又比平日早起了半个时辰。
李清臣站在他对面,奏疏在袖中揣着,厚厚一叠,压得袖口微微下坠。
他面色倒比章惇平静些,只是手指不时捻一捻袖口。
苏轼站在稍后的位置,目光扫过殿中,眼神迷离,显然是昨日盛长柏婚宴之后,又与人饮酒至深夜,此时还在宿醉之中,正努力维持着身形不晃。
山呼声落,殿中归于沉寂。
赵煦没有如常先说“有事启奏”,而是拿起案上那本奏疏,扬了扬。
“沈括前日所上《河北东路河防疏》,诸卿可曾看过?”
殿中无人应答。
有几个官员交换了一下眼色。
沈括的奏疏?
那不是压在政事堂么,怎的到了官家手里?
“没看过也无妨。”赵煦的声音不疾不徐,“沈括何在?”
“臣在。”
殿末一个身影出列。
沈括今年六十有余,须发已见花白,脊背却挺得笔直。
他这一生起伏跌宕,神宗时参与变法,以翰林学士之尊权三司使;后新党失势,贬官外放,辗转州县近十年;去岁又被召回朝中,几度浮沉,早将那一身锐气磨去了大半。
但他站在殿中央时,目光依然清亮。
“你将河防之事,当着诸卿的面,再说一遍。”
沈括躬身应诺。
“臣,自去岁奉旨巡视河北东路河道,沿途所见,触目惊心。”他的声音迟缓,却咬字极清,“自澶州而下,河道淤塞日甚一日。”
“臣在德州境内实测,河床已高出堤外平地两尺有余。”
“两岸堤堰,年久失修,夯土疏松,多处已见裂隙。”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双手展开。
那是一幅手绘的河北东路河势图,墨线勾勒,密密麻麻标注着各处淤塞的程度与堤岸的高度。
殿中群臣伸长了脖子去看,只看见一片深深浅浅的墨色,像一张老人的脸,皱纹密布。
“去岁滑州决口,灾及三州十七县。灾后滑州段堤岸已加高培厚,今年再决的可能不大。”沈括的手指从滑州向东移动,“但水往低处流,是天理。”
“滑州段堵住了,水便往下游涌。而下游——”
他的手指停在河北东路上方。
“河北东路诸州,河道淤塞之严重,远胜滑州。尤其自大名府而下,经恩州、冀州、深州、沧州,一路至乾宁军入海,河床逐年抬高,堤岸却因——”他迟疑了一瞬,目光微微偏转,似是心有顾虑,但终究还是说了下去,“因历年以塘埭御辽之故,未曾清理。”
殿中响起一阵极轻的骚动。
塘埭御辽。
自澶渊之盟后,河北便成了大宋对辽的第一道防线。
朝廷在河北大兴塘埭,引水筑泊,将大片良田淹成泽国,为的便是以水障阻挡辽国骑兵南下。
这一策略确有效果,辽军数次南侵,都在河北的河网沼泽面前吃了亏。
但代价是,河北的河道治理从此沦为军事的附庸。
堤岸不能筑得太高,筑高了,水便散不开;水道不能疏得太通,疏通了,塘埭便干了。
于是年复一年,泥沙沉积,河床抬高,堤岸却维持着低矮的模样。
水在河道里流着流着,便比地还高了。
“臣在大名府实测,河床已高出堤外平地三尺一寸。若今年汛期,滑州以上不决口,黄河上游不泄洪……”沈括抬起头,声音骤然沉了下去,“则河北东路,必有大灾。”
殿中鸦雀无声。
“多大?”章惇忽然开口。
沈括转向他,沉默了一息。“若以去岁滑州决口为尺……三倍不止。”
这一下,连李清臣的眉头都跳了跳。
去岁滑州决口,淹了三州十七县,灾民二十余万,赈灾银花了近五百万贯。
三倍不止……那便是十余州、数十县、数十万灾民,这是一个让所有人都不敢细想的数目。
赵煦将手中的奏疏放回案上,手指在封面上轻轻点了一点,“请诸卿议一议……今年河北水患,如何应对。”
他说的不是“有没有水患”,也不是“要不要应对”,而是“如何应对”。
在他心里,昨夜之梦便是上苍预警,若不加以防范,梦中所见,必映照而出。
殿中沉默了片刻,然后,章惇站了出来。
“臣以为,河防之事,刻不容缓。”
“河北诸军鏖战数月,若是再来天灾……河北之地必当糜烂。”
“加之涿、蓟诸州新附,人心未定。”
他转向殿中群臣,目光从一张张面孔上扫过。
民间素来信奉天人感应。
去岁以来,西北用兵,河北用兵,杀戮之重,百年未有。
若今夏河北再遭大灾,百姓不会说是河道淤塞,不会说是塘埭失修。
他们会说,是朝廷征伐无度,杀戮过剩,致令天降灾殃。
“到那时,新附之地的民心,还能稳得住吗?”
李清臣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但他忍住了,没有立即开口。
章惇继续说道:“臣请陛下下诏,着河北东路诸州即刻勘验河道,疏浚淤塞,加高堤堰。工部、户部、转运司,协力督办。务必赶在汛期之前,完成紧要地段的修筑。”
他话音刚落,李清臣便站了出来。
他与章惇并肩而立,面朝御座,“章相所言,字字在理。”
李清臣的声音比章惇更平,平得像一面不起波澜的镜子,“救灾恤民,河防要务,臣无异议。但……”
他转过身,看向章惇“银子从何而来?”
殿中那些原本准备附议章惇的官员,嘴张了一半又闭上了。
去岁西夏之战,军费、赏赐、抚恤,共支出四千二百余万贯。
河北之战加之京畿路重建,虽未及西夏之巨,亦少不了多少。
“夏税尚早,眼下国库共存银三千六百七十二万贯……”他抬起头,“听着是不少,但今岁春季官员俸禄、军士饷银、诸司日常开支,仅常例支出,便需两千八百万贯。这还不算各地的水利、道路、城垣修缮,不算突发的灾情赈济。”
他声音突然平静下来,“三千六百万,看着是银子。花起来,便是流水。”
他转向沈括,目光里带着审慎。
“沈大人,你是行家。河北东路河防,若按章相所言,疏浚淤塞,加高堤堰,紧要地段抢在汛前完工,需银多少?”
沈括沉默了。
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他站在那里,像一杆被风吹着的旧旗,花白的须发微微颤动。
他知道李清臣在做什么。
李清臣想用他的嘴去堵陛下、堵章惇的嘴。
但他还是开口了。
“若仅做应急,疏浚最淤塞的几处河段,加高大名府至沧州一线的低矮堤堰,抢在汛前完工……”他心中默默盘算了片刻,“至少,三百万贯。”
殿中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三百万贯!
应急!
至少!
那若是要长治久安,做百年之防呢?
没有人敢往下想了。
李清臣转过身,面向赵煦,双手一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