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大宋文官最锋利的武器,以文御武,是大宋立国便定下的铁律。
一百多年来,文官们用这条铁律压住了无数个想要冒头的武将。
邓润甫在告诉官家——陛下,你今天让曾布被一个武将的军法压死,明天就会有更多的武将有样学样。到时候,大宋的祖制就塌了。
这一刀,砍在根上。
跪着的群臣像是被这一句话点燃了。
周秩叩首、刘拯叩首,一个接一个,额头碰在金砖上的声音此起彼伏,像是一阵沉闷的鼓点。
“请陛下三思!”
“请陛下收回成命!”
“请陛下将曾布交三司推事,按律而断!”
章惇站在那里,一言不发。
他的面色平静,近乎沉默,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凝神注视着赵煦,他想知道官家会不会杀曾布,是选择妥协,还是会强势到底。
赵煦看着跪了一地的臣子,目光从李清臣移到邓润甫,从邓润甫移到黄履,从黄履移到周秩、刘拯,一个接一个地看过去。
“尔等是要逼宫么?”赵煦站起身,手指着群臣“朕今日召诸卿,议的是河北水患。”
“沈括的奏疏,你们没看过。河北的河床高出平地三尺一寸,你们不知道。去岁滑州决口花了五百万贯,你们不记得。三百万贯的河防银子,你们拿不出来。”
“但曾布跪在宣德门外……你们全都看见了。”
他缓步走到殿下,看着眼前跪请群臣,恨声说道:“大宋的朝堂,究竟是为天下百姓而设,还是为一个曾布而设?”
没有人敢回答,跪着的群臣低下了头,站着的群臣也低下了头。
“退朝。”赵煦愤恨地转过身,朝御座后的侧门走去。
“陛下——”
李清臣膝行一步,还想再说什么。
可惜,赵煦的脚步没有停,甚至没有一丝迟疑。
大庆殿里,群臣跪的跪,站的站,章惇缓缓转过身,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李清臣。
李清臣也正抬起头看他。
章惇收回目光,整了整衣冠,轻“哼”一声,大步朝殿外走去。
苏轼站在原地,看着章惇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又看了看跪了一地的保守派官员,轻轻叹了口气,对着一旁许将点头示意,亦走了出去。
今日,他以旁观者的角度目睹了当初蜀、洛、朔三党相争之场面。
何其相像,换了一拨人,却还在做同一件事。
皆为私怨,无半点天下公义,说是“惑乱朝纲”亦不为过。
这声叹息,正是为曾经的自己而叹。
曾布是奸臣么?
若论为官之道,曾布绝对算不得奸臣,甚至可称得上是一个好官。
可……一个好官,一旦结党,一旦背负了同党之欲,再身居高位,那便再也称不上是好官了。
他突然想起徐怀松时常挂在嘴边的“在其位,谋其职”,此时再看跪地的李清臣他们,与这六个字却是完全无关。
来到殿外,日光刺得他眯了眯眼。
宿醉的头痛还在,被风一吹,却清醒了些。
“苏相。”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苏轼回头,是黄庭坚。
黄庭坚上前扶住了苏轼的手臂。
“鲁直。”苏轼拍了拍他的手背,“党锢之祸,由胜黄巾!”
黄庭坚点了点头,“君子应群而不党,惭愧!”
他站在朝班末尾,今日也算是好好看了一出戏,感触颇深。
这惭愧,是惭愧曾经的自己,那时他与那些还在朝堂之上跪着的人别无二致。
“走吧,走西华门。”苏轼向着大庆殿西侧的右太和门走去,他不想去见宣德门前的曾布。
他怕看到曾布,想起曾经的子由。
他有很多话想要与子由说,想回去写一封信给子由,告诉他,我们都错了,错的离谱。
章惇等人相继离开,可保守派却依旧跪在大庆殿中,无一人离开。
文死谏,武死战,他们要告诉官家,徐怀松敢死战先登,他们文臣清流亦敢死谏君主。
直谏不成,便强谏,强谏若再不成,那便死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