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布囚衣请罪的事,一夜之间便传遍了汴京。
起初,市井间尚不知其中缘由。
茶肆里有人说他贪墨军饷,酒楼上有人传他在京兆府期间巧取豪夺,谣言越传越离谱,越传越没有边际。
到最后甚至有人信誓旦旦地说他私通养女、有违人伦。
三五日之后,那些散乱的流言便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拢住了,渐渐归拢到同一个方向上。
最终,汴京百姓在得知“鸣金”之事后,纷纷破口大骂。
不要怀疑汴京城百姓对于国事的热忱。
燕云十六州,在他们心中从来不只是朝堂衮衮诸公的事。
茶余饭后,街头巷尾,贩夫走卒也能说出几句“幽云十六州”“山前山后”的话来。
失落了两百年的土地,是刻在每一个宋人骨头里的刺。
如今有人告诉他们,魏国公徐行已经杀上了幽州城头,已经把那面青色的大旗插在了城墙上,已经斩了辽国皇太孙。
然后,曾布下令鸣金收兵,让这一切功亏一篑。
在他们口中,曾布此举比当初吕大防的叛国更为可恨。
吕大防虽有叛国之心,毕竟没有造成太大的损失;而曾布,是真真切切地让幽州得而复失,让魏国公不得不停止北伐,启程回京。
此战虽拿下十七城,但幽州未得,终究是遗憾。
而这个将流言归拢到一处的“有心人”,此时正坐在国公府后宅,轻轻推着摇床,哄雲哥儿睡觉。
春光从窗棂里透进来,落在摇床上。
摇床发出极轻微的吱呀声,像一首摇篮曲。
“轻言妹妹,你如此喜爱孩童,等怀松回来可要努力了。”
盛明兰手持羊毫,正伏在桌前对账。
案上摊着厚厚几本账册,她看得很仔细,时不时用笔尖点着数目,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心里默算。
魏轻烟的手没有停,依然一下一下地推着摇床。
她的目光落在雲哥儿脸上,孩子睡得正沉,睫毛长长地覆下来,小嘴微微张着,嘴角还挂着一丝亮晶晶的口水。
她看了一会儿,才若无其事地开口。
“此事还需看缘分……或许是我缘分未到。”
她自是不会主动去说自己的身体状况。
她是聪明人,不会将自己陷于“不能生育”的死结里自怜自艾。
既然没有子嗣,便没有子嗣的活法。
她把所有的心思都投到了雲哥儿身上,投到了这座国公府上。
所谓无欲则刚,没有那方面的念想,便没有那方面的烦恼。
雲哥儿是徐府未来的继承人,是徐行的子嗣,一样可以寄托她心中期许。
在她心里,甚至已经将这孩子视如己出。
若真要排个次序——徐行排第一,雲哥儿排第二,这座国公府,还得往后靠一靠。
“对,缘分。”
盛明兰抬眼瞄了一下摇床里的儿子,欣然应了一声,随即将目光重新投回账目上。
羊毫时不时在一旁的白纸上落下几个数字,写得很轻,像是怕惊了摇床中的雲哥儿一般。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她忽然抬起头,眉头微微蹙起。
“这个月,怎的比上个月多了近四万贯?”
徐氏酒坊的收支一直很稳定。
以徐行如今的地位,也没人敢来找麻烦——不但不找,甚至因为挂着“魏国公”的名头,许多酒肆采购时都会优先选择徐氏酒坊。
供需关系极为稳定,账上的数目月月相差不大,最多浮动个三五千贯。这平白多出来四万贯的进项,让她有些不解。
魏轻烟正俯身替孩子掖好丝被,听见明兰的询问,直起身,走到桌前,翻了几页账册,然后伸出食指,点在“雷虎”两个字上。
“河西丝路重开在即。官人对西北多有谋划,雷虎便是负责西域丝路的人。他从去年便开始为此做准备了。”
“除了茶叶、瓷器、丝绸这些大宗之外,他也备了不少旁的货物想试试水。酒水便是其中一项,在咱们这儿采购了大批。”
“丝绸之路已中断二十余年。”盛明兰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这是重开后走的第一批货,确实该多备些品类。”
她之前的心思都在腹中胎儿身上,商业上的事都是魏轻烟在打理,对于徐行在丝路上的布置,她只知晓个大概,但微末细节,她确实不甚了了。
盛明兰起身走向梳妆台,弯下腰,从台面下的暗格中取出另一本账册。
这本比桌上那本薄一些,封皮是素面的,没有任何标记。
她坐回桌前,将两本账册并排放着,翻到最新的一页,提笔蘸墨,工工整整地写下:七万三千一百三十七贯。
写完了,她将笔搁下,右手移向一旁的算盘,指尖在算珠间轻快地跳动,噼噼啪啪的声音清脆而密集。
她拨了一会儿,停住了。
“新府那边的房屋改造,快完工了。接下去便是采买些小物件、安置摆设的事。”她抬起头,看向魏轻烟,“家里余钱还有不少,行影司那边,可缺银子?”
如今徐氏酒坊有三座,且皆是近千人的大型酒坊,酒水供应大宋各地。
抛开税收,除了魏轻烟该得的那一份,剩余的利润一半投进了行影司,一半归入府库。
如今大宋境内的行影司借着徐氏酒坊的脉络发展得极快,烟柳之地、酒楼茶肆这些消息汇集之处,都与酒坊有供货往来,想要安插几个打杂的人手进去,不过是顺手的事。
盛明兰这么问,是怕魏轻烟手头的钱不够使,影响了行影司的运作。
“暂时是够了。”魏轻烟的目光落在明兰面前那本账册上,八十七万余贯。
“不过河北新附之地那边,需等官人回来请示一番,我想着在北地也开一座酒坊。若真要办,到那时怕是要向家里支一些。”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嘴角微微弯了弯。
“对了,酒坊还有数千坛头酒,扔了可惜。我想着……卖到关外去,正好适合那些契丹贵族。”
盛明兰的笔尖在空中停了停。
头酒,她知道那是什么。
徐行曾说过,那酒喝多了,轻则失明,重则丧命。
她没有接话。
这般事,她不参与,不评价,只是低下头,继续拨弄算盘。
魏轻烟也不在意,她将目光从账册上收回来,望向窗外。
春光正盛,海棠已谢了大半,枝头开始冒出嫩绿的叶芽。
她看了一会儿,听见盛明兰又开口了。
“那便留四十万贯用作不时之需。剩下的这些,我去置办些田产。”盛明兰将账册合上,语气平淡。
都是正经生意赚来的银子,经得起查,闲在那里也是闲着,不如做点营生。
魏轻烟一听这话,正顺手接过盛明兰递来的算盘,突然顿住了,框子里的算珠哗啦一声掉了下来。
“怎么?”盛明兰看见她的动作,眉头微微挑起,“不够?那便六十万贯。”
魏轻烟摇了摇头,她将算盘轻轻放回桌上,“倒不是钱的事。”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而是——官人不喜兼并土地。去岁京畿之地均田的事,闹得沸沸扬扬。”
她话未说尽。
有些事,点到为止就好。
如今的徐府,真不必为了些田产,惹官人和大内那位不快。
徐行在朝中本就树大招风,多少人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加之他从前说过“兼并土地是百姓艰难之源”,此时大娘子若去将那四十关贯去置办田产,官人怕是真会生气。
“那就不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