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明兰也听劝。
她将属于自己的那本账册重新放回暗格中，又把老账册递给魏轻烟。
这本是闲事而已，既有人提醒，便不必执拗。
只是她将账册递出去时，还是忍不住随口说了一句。
“均田之事，不是过去了么？前几日忠敬侯夫人还说起，她在钱塘置办了五百亩上好的良田。”
魏轻烟接过账册，抱在怀里，轻声提醒道：“过不去。”
她有行影司的消息，又有顾千帆时不时透露垂拱殿内的风向。
以她对大内那位官家的了解，这事只是暂时被压下去了而已。
那位官家是懂取舍的，事不可为，便轻巧放下，绝不硬碰。
但若说事情“过去了”，她却绝不认可。
“京畿地区去年那么一闹，百姓得了免税，多少分了些许田产，还算好的。”
“姐姐出生江南，不知江南情形？”
“还真不知。”盛明兰摇了摇头。
她六岁便随祖母来了汴京，江南于她，不过是祖母口中偶尔提起的旧事。
“也没关注过这些。”
魏轻烟将账册放在膝上，双手交叠压在封皮上，目光与盛明兰的目光碰在一起。
“江南之地，六成田产在士绅官员手中。如今战事停歇，百废待兴，姐姐你猜……大内那位官家，会不会算这笔账？”
盛明兰沉默了一瞬。
“会。”
她说这个字时，语气笃定得像是在说太阳从东边升起。
那位官家年轻，比她丈夫还年轻。
眼里容不下沙子。
他若是与自家这位联手，那是天都敢捅个窟窿出来。
“还有比如今更好的时候么？”
魏轻烟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曾布入了诏狱，李清臣等人这几日一直在宣德门外强谏。
据她所知，宫里那位已被彻底激怒，命皇城司开始查这些人身上的事。
这些人，哪个身上又是干净的？
哪个经得起皇城司细查？
便是徐府这新晋的勋贵豪门，若真要细查，也有很多见不得人的东西，比如雷虎最近在拆卖的那些西夏金银。
所以说，人无完人。
那些跪着的人，他们的底细，被官家摸清之后，便会知道什么叫“悔之晚矣”。
盛明兰亦是聪明人，话说到这个份上，她一点就透。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搁在案上的手，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得亏我前日去皇后宫中时，提了一嘴归乡的事。正好与怀松一道，躲过这场风波。”
魏轻烟面露古怪，嘴角动了动。
大娘子，你这怎么就是躲呢？
江南六成田产在士绅手中，官家正要找人去捅这个马蜂窝。
你倒好，自己送上门去……这不是自投罗网么？
不过她终究没有说出口。
这一切都只是她自己的推测而已，做不得准。
当下朝中有三件大事：第一件，是徐行的封赏至今没有定论；第二件，是河道治理迫在眉睫；第三件，是朝廷缺钱。
河道治理之事，与徐府脱不了干系。
别人不知道，她却一清二楚——沈括所上的那道《河北东路河防疏》，是自家官人首肯的。
不但首肯，徐行还安排了人在暗中出力，让这份奏疏出现在官家的御案之上。三件国事，有两件绕不开徐府。她魏轻烟，大约是这后院中最操心的那一个。
“怀松明日便归京了。”盛明兰站起身，走到摇床旁，低头看着儿子熟睡的脸。
孩子的眉眼舒展开来，呼吸均匀而绵长，小胸脯一起一伏。
她看了一会儿，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声音也放柔了几分。“祠堂祭祖的事，妹妹多盯着些。”
清明虽已过了，她在祠堂里也拜过了。
但徐行回来，肯定还得走一遍流程，这是礼数。
“知晓。”魏轻烟也走了过来，并肩站在摇床旁，低头凝视着雲哥儿。
“这事有小蝶在办，姐姐放心便是。”
两人眼中皆是慈爱，谁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两人又闲聊了一会儿，说府里的针线，说新府那边要添的摆设，说雲哥儿近来夜里睡得比从前踏实了些。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魏轻烟估摸着孩子这个时辰睡着，没有一个时辰醒不来，便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时，盛明兰忽然开口叫住了她。
“轻烟妹妹。”
魏轻烟回过头。
“咱这后院，孩子不少。”盛明兰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极寻常的小事，“昨日我瞧见燕青给好好院里带回来一头白犬。好好抱着不肯撒手，欢喜得什么似的。”
魏轻烟的脚步停住了。
“怀松宠着我们，我等有兴趣的事，他无不应允。然……”盛明兰的目光从儿子脸上移开，落在魏轻烟身上，“这份宠溺，不是纵容。”
“你有空闲，去好好院子里走一趟，规劝一番。”
魏轻烟略一思索，便明白了。
“定又是师师撺掇的。她与我说了好几次想养条狗，我都否了。这事倒让好好背了责……我这就去。”
盛明兰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徐府没有年长的长辈，多是年轻人。
年轻人难免跳脱些，这原不是什么大事。
她并不反对养狗，府上本也有几条看家护院的犬，后院还养了好几只猫。
但好好与燕青他们玩闹开了，却是有些失了规矩。
主是主，仆是仆。
那条线可以细，，但不能没有。
至于究竟是不是师师撺掇的，这不重要。
她只是想提醒一句，又不是想治谁的罪。
魏轻烟走出房间时，廊下的海棠花瓣落了一地，被风卷着堆在台阶角落里，粉粉白白地挤作一团。
花厅里，盛明兰重新在摇床旁坐下。
她伸出手，轻轻搭在摇床的边缘，随着那呼吸的节奏，轻轻推着。
雲哥儿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小手从丝被里伸出来，攥成一个小小的拳头，搁在枕边。
她看着那只小拳头，想起明日徐行便要回来了。
嘴角不自觉扬起了笑意。
窗外，春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