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应对这一次的朝廷的治水事件,吴居厚亦做了很多准备,甚至私底下拜访过沈括。
为的就是他这个工部尚书,不至于在关键时刻一问三不知。
赵煦没有立刻表态。
他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着,目光在河势图上来回游移,过了好一会儿,他看向盛紘。
“盛卿是江南人士,扬楚运河与江南运河,你来说。”
盛紘起身,看了眼沈括,在沈括鼓励的眼神下,硬着头皮说道:“扬楚运河的关键在水源……运河地势高仰,水源全靠沿途陂塘蓄水。”
“眼下陂塘多已淤浅,蓄水不足,一到枯水季便无水可放。”
“臣以为,治理扬楚运河,首要之务是疏浚沿途陂塘,加深蓄水。”
“其次是修复龟山运河。龟山运河是避淮险的要道,元丰年间开凿后,漕舟不再走淮水险滩,覆舟之患大减。但年久失修,淤塞严重,需彻底疏浚。这两件事做完,扬楚运河的通航能力可恢复至元丰年间的水平。”
“江南运河的问题更复杂一些。”
“润州至常州段地势最高,水源最缺,是整条运河的瓶颈。”
“眼下这段河道靠的是奔牛闸蓄水,但闸口年久失修,渗漏严重。”
“臣建议重修奔牛闸,改为复式船闸——两级甚至三级闸门,逐级抬水,可大幅减少水源损耗。”
“两浙路的塘浦圩田体系,是五代吴越国留下的根基,近百年失修,水旱灾害频仍。疏浚太湖通道,修复塘浦,既能保农田灌溉,也能为运河提供稳定的水源,这是农田水利与漕运水利并举之策。”
说到此处,他下意识地擦了擦额头上的虚汗,若非这几日沈括时有拜访盛府,将河道之事与他说的详细,他又出生江南,还真说不了这么多。
赵煦闻言点点头,话风一转,突然再次将话题引到了洛汴通道。
洛汴通道,是从洛阳到开封的水路,中间有一段需要借道黄河。
这段黄河水流湍急,暗礁密布,行舟极为凶险。
尤以巩县至洛阳间为甚,漕舟至此,十舟三覆。
“避黄引洛好……如此漕舟不必借道黄河,自洛水便可直抵洛阳城下。”
河西如今可以说已完全收复,只剩下一个梁乞逋在逃而已,翻不出什么风浪,河西丝路,起始点他想定在洛阳。
洛阳是数朝古都,地处天下之中。
从江南来的货物,可经由扬楚运河入汴河,再从汴河转入洛汴通道,抵达洛阳。
从蜀地来的货物,可经由汉水、丹水北上,至洛阳汇集。
洛阳是天然的货物集散之地。
而京兆府……黄河三门峡一段水流太过湍急,且暗礁密布,漕舟至此极易倾覆。
唐时漕运长安,三门峡便是最难逾越的天险。
唐玄宗时曾开凿开元新河以避三门之险,但效果有限。
唐末战乱后,这条河道便渐渐荒废了。若要恢复长安为丝路起点,三门峡是绕不过去的坎。
所以,洛阳比长安更合适。
但前提是——洛汴通道必须畅通。
“运河乃我大宋之命脉,命脉淤塞,我大宋便于凡人一般,多灾多病!”
他站起身来,走回窗前,望着碧蓝的天空。
忽然,他又想起那个梦,想起群臣跪地,山呼“请陛下下罪己诏”。
他转过身来。
“沈括。”
“臣在。”
“黄河治理,由你全权负责。朕不管什么回河之争,不管他是东流北流,朕要黄河安安静静地流入大海。北流也好,东流也罢,你拿出章程来,朕来批。银子的事,朕来想办法。”
沈括跪地叩首,“臣领旨。”
赵煦的目光移向盛紘。
“盛紘。”
“臣在。”
“扬楚运河、江南运河、洛汴通道——这三条水道,便由你这个工部侍郎全权负责。尤其是洛汴通道,丝路重开在即,洛阳至开封的水路必须畅通。”
“朕信得过你。”
同时内心,他还念叨了句,“朕更信得过徐怀松。”
盛紘做不做得来,他不管!
因为,他身后有徐怀松,即便盛紘什么都会,有徐怀松在,这事便不会烂尾。
“陛下,微臣……微臣!”
他是工部侍郎不假,别看他刚才说的头头是道,可那也就是顺口一说,真让他干这么大的事,他怕自己惹祸上身。
“若有不懂之处,便多与吴卿以及沈卿讨论。”赵煦笑着宽慰道。
赵煦根本不容盛紘拒绝,言语态度已将此事定下。
“臣,领旨。”盛紘只得忐忑领旨。
赵煦的目光最后落在吴居厚身上。
“吴卿,你是工部尚书。沈括治黄河,盛紘疏运河,所需银钱、物料、民夫,由你工部统筹调配。不必事事呈报政事堂——朕给你专断之权。”
吴居厚愣了愣,回过神来后面露狂喜,跪地叩首。“臣领旨。”
赵煦看着跪在地上的三个人,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像是一块压在胸口的石头终于被挪开了一丝一般。
“三百万贯应急,三千万贯求长治久安。这钱总是要出的……运河疏浚所需银钱,先从朕的封桩库出,等到夏税收上来了,再从国库支。”
“记住,万事有前后缓急,先应急,缓治理!”
金口玉言开了,可若真要他拿三千万贯出来,他将封桩库掏空了也没那么多钱。
殿中三人同时抬起头,神色怪异。
赵煦要动封桩库的银子修河道,这是把河道治理当成了与军国大事同等的事。
不,比军国大事更重要。
因为军国大事是花钱的,河道治理是省钱的。
今年不修,水患来了,花的银子更多。
这个账,谁都算得明白。
“怎么?你们怕担责?”赵煦看着三人的神情,嘴角微微上扬,“放心,只要你们管住自己的手,朕保证,绝不因河道之事定罪尔等。”
大宋需要些做实事的臣子,若全是开口闭口“族制”“天理”“圣人之道”,这国家离消亡也就不远了。
沈括率先叩首。“陛下圣明。”
吴居厚与盛紘同时叩首。“陛下圣明。”
赵煦挥了挥手。“去吧……拿出章程来,越快越好,汛期不等人。”
三人起身,躬身退出。
殿门合拢时,赵煦听见沈括在廊下对盛紘低声说了一句话。
他没听清说的什么,但他听见盛紘回了一句,声音里带着笑。
他在窗前站了很久,春光从窗外移过来,落在他肩上,暖融融的,殿里只剩他和梁从政两个人。
“唤雷敬来见我。”他忽然开口。
梁从政微微一怔,随即快步走到殿门边,对廊下当值的小黄门低声吩咐了几句。
不到半刻钟,雷敬便匆匆赶来,在殿门外整了整衣冠才敢迈进门槛。
赵煦依然站在窗前,背对着他。
“怀松到哪儿了?”
“回陛下,魏国公昨日宿于中牟驿,今日一早启程,按脚程,明日午后便可入京。”
赵煦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雷敬候了片刻,见赵煦没有开口的意思,小心翼翼地试探道:“陛下,魏国公此番北伐,收复十七城,功在社稷。明日归京,陛下是否……”
他顿了顿,斟酌着措辞。
赵煦转过身来,“是否出城相迎?”
随即摇了摇头,“按惯例即可。”
上次出城亲迎,闹出了刺杀一事,此次便省些心吧。
雷敬应了一声“是”,却没有立刻退下,他知道官家喊自己来,不可能只是问一下魏国公之事。
“雷敬,你去将朕要封怀松为异姓王的消息传出去,传给宣德门外那些“贤臣”听听。”
“异……异姓封王。”雷敬惊恐的看着官家背影,满脸不可置信。
赵煦若无其事的点了点头,“先帝曾言……收燕云者,封王。”
“你将这话传出去便可!”
雷敬的呼吸微微一滞。
赵煦没有再说下去,挥了挥手。“下去吧。”
雷敬躬身退出殿外。
走到廊下时,他忽然发现自己的后背已湿了一片。
异姓王?
大宋有异姓王吗?
有,但多是死后追封,活着的仅有大宋建立之初的太原郡王王景,但那时宋初,离此时已过百余年。
虽太宗与先帝都有收燕云者封王之说,可徐行这不还没收回么,此战虽收十七城,但离燕云尽复可还差得远呢。
这时候封异姓王,徐行之后若真收复燕云,如何封赏?
封一字并肩王?
不可能,陛下不可能让徐行做那一字并肩王。
殿内,赵煦依然站在窗前,手指在窗棂上轻轻敲了一下。
“梁从政,命裁造院以魏国公体型,裁制一件蟒袍!”
“陛……陛下,真的要封魏国公为王?”连一向不问朝事的梁从政都忍不住多了一嘴。
“王位而已,怀松若真能收复燕云,朕难道还舍不得一个王位不成?”
这是太宗与先帝夸下的海口,徐行若真能收复燕云,他给不给都得给。
“这燕云不是还未收回么?”梁从劝诫道。
“呵呵,封不封就看宣德门外那些贤臣,如何选了。”赵煦转过身,看向梁从政,“他们不论徐行之功,不定河道之策,不议国事,给朕上眼药,朕难道还怕他们不成?”
“不给朕一个封赏的章法,朕便给怀松一个王爵又如何?”
掀桌子谁不会?
到时候,你们去与徐怀松斗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