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德门外,伏阙死谏的“贤臣”们犹自跪着,脊背挺直如松。
秋风卷过御街,吹得衣袂猎猎作响,却吹不散那股子悲壮气。
他们跪的是礼法,是祖制,是心中那杆秤——至少他们自己这般以为。
殊不知裁造院里,那件蟒袍已落下第一刀,丝线迸裂之声,远胜当日他们殿内那一声声疾呼。
徐行“封王”之事,倒是章惇先得了风声。
政事堂内,章惇搁下笔,看着面前垂手而立的小黄门,眉头拧成个“川”字。
小黄门压着声儿,语速极快:“裁造院接了口谕,赶制蟒袍。尺寸是魏国公的身量,梁大官亲自去盯的料子,半点不敢马虎。”说罢深深一揖,退了出去。
章惇端坐未动,凝神细思。
蟒袍!
徐怀松的封赏,朝堂上不是没议过。
曾布去河北之前便有人提及,争了几回,没个结果。后来因西北事务耽搁下来。
彼时徐怀松尚在河北,封赏确实也不急。
再后来,朝堂得知曾布被押解回京,事情便变了味。
不是没人提了,是有人故意不提。
官家提过几次,都被李清臣等人左顾而言他,轻轻推过。每逢问到黄履这个吏部尚书头上,他便如泥塑木雕,不吐一字。
“难道陛下又要一意孤行?”章惇自语,指节叩了叩案角,随即摇头。
不可能。
陛下对徐行的防范,满朝文武谁瞧不出来?宗泽怀里那道“河北诸事便宜行事”的秘旨是做什么用的,谁心里不跟明镜似的?
如此提防,断不可能给王爵。
上一次封魏国公,是做给天下人看的。
那叫千金买骨——向四海昭告:“朕容得下功臣,你们只管替朕卖命。”
如今不需要了。
天下人都知道,这位年轻的天子有雄才大略,拓土开疆之功足以彪炳史册。
不须再用封赏来证明什么。
恰恰相反,该收着来了。
可蟒袍怎么解释?
章惇想不透。
一个魏国公已让他在变法之事上处处掣肘,若徐行再封了王,他这个首相怕是愈发难当。
他与徐行从不是盟友。
只是政治目的在很多时候恰好重合——斗蔡卞时一致,北伐时一致,压曾布一党时一致,仅此而已。
不是一条心。
“还得去摸摸官家的底。”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封札子,封皮上写着“迎凯旋将士仪注”。
垂拱殿内,赵煦正批着奏疏,忽闻章惇求见,眉目间掠过一丝意外。
“宣。”
章惇入殿,靴声橐橐。
他躬身作揖,双手将札子举过头顶:“这是臣昨日拟的迎魏国公凯旋仪注,请陛下过目。”
赵煦接过来,徐徐翻开。
札子上写得细:大军自封丘门入城,经御街至朱雀门,沿途设彩棚十座;捧日、神卫两军有功将士列队而行,甲胄鲜明;入城时辰定于辰时三刻,取旭日东升之意。
周全,稳妥,挑不出毛病。
赵煦合上札子,搁在案角:“就照此办。凯旋之日,章卿代朕出城迎接。”
代天子迎凯旋——这是极大的体面。
章惇躬身领命,却不急着退,斟酌着又道:“陛下,迎接仪注虽定,但封赏之事……是当场册封,还是待魏国公归来后于朝堂之上再行册封?”
这才是他此行的目的。
赵煦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呷了一口,方道:“章卿以为,该如何封赏?”
章惇低头沉吟片刻,面露难色:“臣亦不知如何是好。”
“魏国公如今已是开府仪同三司,授勋上柱国,食邑三千户,实封一千户。差遣翰林学士、知制诰。”他一项一项地数,声音不疾不徐,“论品级,开府仪同三司是从一品。论勋官,上柱国是正二品,已是勋官之极。再往上走,每一步都关乎朝廷体统。”
他顿了一下,似在斟酌措辞。
“臣思来想去,有几个拙见,请陛下定夺。”
赵煦点头示意:“讲来听听。”
“其一,将三千户食邑皆实封。其二,开府仪同三司再进一步,便只有太师、太傅、太保这三个正一品。”
他用余光瞥了官家一眼。
可惜官家面上无波无澜,什么也瞧不出来。
章惇的声音又低了一分:“至于差遣——魏国公长于军略,世人皆知……如今枢密院使一职空悬……”
曾布入狱,枢密院使空缺。
徐行担任再合适不过,且枢密院与政事堂各成体系。
赵煦手指在茶盏沿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若有所思。
这时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凌乱而急,不止一人。
梁从政快步走到门边,探头一望,旋即回身禀道:“陛下,吏部尚书黄履、户部尚书李清臣、御史中丞安焘、刑部尚书邓润甫……求见。”
赵煦脸上浮起一丝嘲讽——那些一心为公的贤臣,来了。
“跪不住了?”
他嘴角微扬,将茶盏往案上一搁。
“宣!”
众人鱼贯而入,衣冠肃然。
入殿站定,齐齐躬身,礼数周全得挑不出半点差错。
尚未等赵煦问他们所为何来,黄履便率先开口,声音里压着一股子执拗:“陛下,臣等听闻……宫中传旨裁造院,为魏国公制蟒袍。”
他说“听闻”,语气却笃定如亲见。
“蟒袍乃亲王之服。魏国公是异姓,异姓服蟒,开国以来从无此例。臣等请问陛下……这是何意?”
黄履言语间带着怨气,赵煦看在眼里,心中愈发厌恶。
“众卿来得正好。”他往椅背上一靠,目光从众人脸上缓缓扫过,“方才章卿正在与朕议魏国公的封赏。诸卿既然来了,便一同议一议。”
“章卿,你将方才说的,再说一遍。”
章惇心中暗暗叫苦。
方才那些话是说给官家一个人听的——是试探,是摸底,进退之间尚有回旋余地。
如今当着这四个人的面再说一遍,便不是试探了,是表决了。
可此时哪由得了他?
他只得将实封三千户、太师太傅太保、枢密院使等提议一字一句重复了一遍,声音平平,不带感情。
说完,殿中陡然响起沉重的呼吸声,以及一道短促的嗤笑。
李清臣笑了,笑声之中有揶揄之色。
“章相果然是大手笔。”他负手而立,语带讥诮,“实封三千户——臣子食实封最高者也不过此数。太师、太傅、太保,那是元勋故老、两朝以上的老臣才有资格授的加官。”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鹰隼。
“至于枢密院使——以魏国公之军中威望,您就不怕其生出异心么?”
他们怎可能让徐行取代曾布枢密院使一职?
那曾布平反之后,致仕何职?
徐行在军中威望太高,又有勋贵暗中支持。
让他做枢密院使,确实非赵煦所愿。
黄履再次出列,“陛下,臣有一言。魏国公之功,朝野共知。但臣今日所忧,不在封赏之厚薄,而在其人。”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御座。
“臣请问陛下……北伐期间,魏国公私自调集雄威军前往雁门关外,此事陛下可知?”
殿中空气骤然凝滞,连赵煦茶盏之中的热气都矮了三分。
徐行未经枢密院调令,未经兵部核准,便擅自调动雄威军征伐云州,这与“节制河北诸军”之权全无干系。
虽然事后证明确有军事上的必要,但擅自调兵在任何朝代都是大忌。
不是错,是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