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履见无人应答,声音又沉了一分,一字一顿,“《宋刑统·擅兴律》明文规定:擅发兵者,罪同叛国。魏国公虽以军事急务为由,但未奏先发,已是僭越。功过相抵,故臣以为——官职不可动,差遣不可动。不如加封食邑,再赐些礼遇殊荣,以彰其功。”
“什么殊荣?”赵煦眼神微微眯起,盯着黄履,像猫盯着一只不知死活的老鼠。
黄履等的便是这一问。
“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
殿中落针可闻。
这三个词,每一个都是人臣之极。
曹操得过,司马懿得过。
得了这三样殊荣的人后来都做了什么——在场每一个人心里都清清楚楚。
黄履不是在给徐行请功——他是在给徐行上眼药,这是捧杀。
赵煦的手指停住了,停在茶盏沿上,一动不动。
他看着眼前这些人,曾布的事他们不争了,河防的事他们不管了。他们现在把全部力气都聚到了徐行的封赏上——不是要替他争,是要堵他的路。
赵煦忽然笑了一声,笑声不大,却有寒意。
“黄卿此请,徐卿必定念汝恩情。”
他怎么可能封徐行这三条殊荣?
这不是赏赐,是逼着徐行造反。
他摇了摇头,端起茶盏又放下,动作不紧不慢:“黄卿方才说,徐怀松擅自调兵,是僭越。这话说得不差。但功是功,过是过。”
“过乃臣子之失,有功不赏,便是君王之过,不得一概而论。”
“擅调兵马,确是有罪,御史可弹劾,朝会可议论。”
他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今日朕与诸卿——只谈封赏之事,议他徐怀松的功该怎么赏。”
功过相抵,这是一笔糊涂账,此例不可开。
李清臣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臣等并非反对封赏。”
“臣只是以为,魏国公之功虽大,但官职已至人臣之极。再加,便只能加爵。而国公爵位之上,异姓封王,为祖宗之法所禁。”
他微微一顿,语调平缓如水:
“非不为也,是不能也。”
这话说得比黄履圆滑得多。
他不说徐行配不配,只说祖制允不允许,把皮球踢给了祖宗家法。
赵煦看着李清臣,目光幽深:“李卿以为,不加爵,该如何赏?”
李清臣不慌不忙,侃侃而谈:“臣以为,魏国公已是开府仪同三司,差遣翰林学士、知制诰。文官之路,尚有可为。”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高了一度:“右相之位,自章相升左相后便空悬至今。魏国公是科举正途出身,以文职入仕,以军功显达。如今河北战事已毕,正当还归文资。以魏国公之资望,入政事堂为右相、参知政事,名正言顺。”
殿中安静了一瞬。
右相——这是把徐行从军中彻底抽离,塞到政事堂里来,让他和章惇去闹去。
章惇看了李清臣一眼,目光复杂。
他没想到李清臣会提右相。
他提枢密使,是想让徐行另立门户,与李清臣这帮人去死磕;李清臣提右相,是想让徐行进入政事堂,与他章惇搅和。
两人算是想到了一块去——因为徐行的脾性他们皆了解,那是个沾上了就甩不掉的麻烦。
赵煦没有立刻表态。
他的手指又在那茶盏沿上轻轻敲了起来,一下,两下,三下。
目光从李清臣身上移到章惇身上,又移到黄履身上,最后落在自己放在御案之上的手指上。
右相,这个提议,他倒是还真没想过。
不过如今曾布入狱,李清臣等人早晚都要敲打,届时章惇会不会趁机做大?
徐行入政事堂,制衡章惇,亦不失为一手妙棋。
河北之战打完了,接下来几年是休养生息。
休养生息的时候,军队要收,兵权要拢。
徐行入政事堂,让他管民政、管财政、管变法之事——倒是与心中一些谋划不谋而合。
至于那雄威军……一年,两年,三年。
仗不打了,军队要裁撤,要整编,要轮换。
三年之后,那些跟着徐行从西北杀到河北的杀胚,或退伍,或调防,或编入他部。
有些人娶妻生子,过上了安稳日子,还愿意为徐行卖命么?
这不是阴谋,是时间,是人心。
赵煦的手指停了。
“李卿所言,倒是个法子。”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右相之位,长期空悬确实不该。”
“徐怀松论功劳、论出身、论品级,入政事堂并无不可。”
章惇脸色微变,上前半步:“陛下……右相乃执政之臣。魏国公虽出身正途,但其显达皆在军功。骤然入相,恐——”
赵煦抬手止住了他。
“章卿,封赏之事非一日定论。右相也好,加爵也罢,都不是今日便定的事。”
他的目光从众人脸上缓缓扫过,像秋霜扫过枯叶。
“但有一件事,朕今日便要定下来……徐怀松的封赏,不论最终为何,必须是赏,不是罚,不是夺,不是明升暗降。”
他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诸卿听明白了吗?”
殿中无人应答。
落针可闻。
赵煦这是在划底线——你们可以争封什么、封多大,但不能在这时候去谈什么私自调兵的罪责。
封赏就是封赏,不要玩心眼。
他不想因封赏之事与徐怀松产生矛盾,别做了好事,人家还不念你好,那就真的得不偿失了。
章惇率先躬身,脊背弯成一道弧:“臣明白。”
李清臣跟着躬身,黄履最后一个躬身,那一下弯得极慢,像是腰上压着千斤重担。
“退下吧。这几日都写一道奏疏来,下次朝会时,便需将封赏之事落实——时间紧急。”
众人心思各异,鱼贯而出。
赵煦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脸上缓缓浮起一丝笑意。
这时梁从政在一旁轻声出言:“陛下,那裁造院的蟒服……是否要撤了?”
赵煦摇了摇头,端起茶盏一饮而尽:“撤?为什么要撤?这场好戏才刚开始。”
他搁下茶盏,站起身来,负手走到殿门前。
暮色正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垂拱殿的飞檐勾勒成一道沉重的剪影。
他抛出王爵,难道就为了激李清臣等人从宣德门外站起来?
说实话,他们便是跪死在那里,他赵煦都不会有半点恻隐之心。
他赵煦以弱冠之龄灭西夏、复燕云,拓土开疆千里。
悠悠青史之中,怎么都不会落一个昏君的名声。
他不是昏君,那跪死在宣德门外的,自然是奸臣。
这便是他的底气——太祖太宗之后,赵氏子孙,无出其右。
“不但不停,还要添把火。”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梁从政身上,“让大内都知晓,让这风声吹到他魏国公府去。”
梁从政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
方才殿上群臣反对,陛下亦未坚持封王之事,怎的如今又要为徐行封王造势?
不过,他在宫中浸淫多年,深知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的道理。
斟酌片刻后,他轻声开口:“这个简单。那孔嬷嬷与盛老太太熟络,只需传到她耳中便可。”
“那便去办吧。”
赵煦挥了挥手,转身回到御案前,低头看新呈上来的奏疏。
这本奏疏是京兆府宣抚使穆衍递上的,大意是请朝廷念及去岁环庆路多地兵灾,赦免环庆、泾原二路赋税。政事堂的拟意见是“否”。
赵煦提笔,将那“否”字轻轻划去,在一旁落下一个“可”字,笔锋遒劲,力透纸背。
环庆路、泾原路、熙河路,去岁遭西夏劫掠最甚,正是休养生息之重地,免税免赋本是应当。
大宋国库确实揭不开锅了——但再揭不开锅,也不能去吸那些穷苦百姓的血髓。
他不但要免环庆、泾原之赋税,还要将鄜延路、秦凤路、熙河路这几路一并免了。
赋税有了差异,便可吸引那些人口稠密地区的百姓自行迁往这些苦寒之地。
树挪死,人挪活,不外如是。
“穆衍,倒是心里念着百姓的好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