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行接过来,没有立刻饮,而是转身,面朝三军将士。
他举碗过顶。
“这碗酒……”他的声音不高,却如金石般清越,“敬阵亡将士。”
他手腕一翻,酒液倾泻而下,泼洒在脚下的青石板地上,在日光下溅起一片金光。
身后,捧日军、神卫军将士齐声应和:“敬阵亡将士!”
数千只酒碗同时倾洒,酒液汇成一条小溪,顺着御街的石板缝隙蜿蜒流淌。
章惇怔了一瞬。
他没想到,徐行第一碗酒,不是谢陛下,不是庆功,是敬死人。
第二碗酒,徐行再次举碗。“这碗酒,敬三军将士。”
捧日、神卫与他回京了,可河北还有无数将士,依旧在营帐枕戈以待,这一杯该敬。
数千只酒碗同时举起,甲叶碰撞声如潮水涌动。
“敬魏国公!”张晚舟率先高呼。
“敬魏国公!”三军将士齐声应和,声震云霄。
徐行仰头,一饮而尽。
他将空碗掷于地上,黑釉大碗在青石板上碎裂,发出清脆的响声。
“哐当!”
“哐当!”
“哐当!”
三军将士齐齐掷碗,碎裂之声此起彼伏,如鞭炮齐鸣,响彻长街。
这是军中旧俗,饮至碎碗,寓意“破敌而归,告别旧事”的寓意。
饮至结束,鼓乐再起。
章惇侧身示意:“魏国公,请入城。”
徐行微微颔首,翻身上马,黑马长嘶一声,前蹄腾空,后又稳稳落地。
鼓乐再鸣——编钟沉雄,大鼓震天,笙箫管笛一齐奏响,那声音排山倒海般涌出城门。
徐行策马先行,章惇随后,百官随之。
百姓们的欢呼声如潮水般涌上来,将整条御街淹没。
队伍行至朱雀门,前锋将官勒马回望,等待主帅指令。
按照大宋军礼,大军凯旋入城之后,着甲列队穿过御街,至宣德门外止步,御楼受贺之前,将士不得擅入宫城。主帅需在宣德门外整肃队伍,等待天子御楼——此乃御楼献俘宣露布之礼的一部分。
徐行勒马,微微侧首,身后的队伍缓缓停下,数千甲士收步。
御街上陡然安静下来。
远处的宣德门城楼,皇帝的仪仗已在城楼上布置妥当,黄罗盖伞在风中微微摇曳,伞盖下却是空着。
章惇从队伍后方快步上前,拱手道:“魏国公,宣德门已至。按仪注,请先遣人入奏,陛下御楼后,方可引军前至楼下。”
徐行点头:“依章相所言。”
他虽归心似箭,想快些见到雲哥儿,却知晓眼前这些流程与荣耀,属于身后所有人,非独属于他一人,他或许不在意这些形式,但身后那些士卒在意,百姓在意,所以这场戏便得完美落幕。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早已备好的奏报。
北伐全胜、大军归京、请旨入朝,递给身边亲兵,亲兵飞马往宣德门奔去。
不多时,宣德门上传来回应。
东上閤门官立于城楼之下,高声宣道:“陛下有旨,宣魏国公及三军将士,御楼前候旨!”
宣德门中门大开。
徐行翻身下马,玄甲过处,鸣龙剑悬于腰间,不摇不晃。
他将缰绳递给亲兵,迈步上前,章惇在后引路,百官随行,捧日军、神卫军将士解鞍卸甲。
按宋制,着甲之士不可径入宫城,只能在宣德门外甲仗库寄存甲胄。
待到将士们脱去铠甲,徐行已独自行至宣德门下。
鸿胪寺卿早已候在那里,领着他穿过宣德门,沿着宫城前宽敞的御道前行不数十步,便到了大庆殿外廊下预先设好的“大将次”。
这是一间临时搭建的帷帐,仪鸾司提前一日便已备好,专供徐行在御楼受贺之前更衣休憩。
他入帐时,一个紫袍太监正指挥小太监摆着茶水点心。
“魏国公。”梁从政转过身来,弯了弯眉眼,声音里带着恭维,“陛下说了,魏国公一路辛苦,让老奴备了些吃食热水,先将就用些,待会儿御楼之上怕是有的忙。”
徐行颔首致意,目光却落在梁从政身后的一只红漆木盘上。
木盘里叠着一套常服衣衫,属于国公的紫袍金带。
今日虽是凯旋军礼,但御楼受贺之前,主帅按例需在次中更换常服,不得以戎装见天子。
徐行没有多看,更没有即刻换上,只是坐了下来。
梁从政识趣地退了出去,帐中只剩徐行一人。
待到申时,百官在城楼下列好班次,章惇率三省、枢密院、六部等官员按官阶分列,捧日军、神卫军数千将士卸了铠甲,换上军礼袍服,立于百官身后。
按宋制,御楼受贺之前,天子需先在宫中更衣,乘辇行至宣德门,先在门内幄次改换朝服,待百官就位、仗卫陈列完毕,方才升御座。
众人等了约两盏茶的工夫。
终于,宣德门内传来三声长鞭巨响,殿前司扬鞭清道,标志着天子銮驾将至。
“陛下驾到——”
所有目光齐刷刷投向城门洞内。
一乘金辇从宣德门内缓缓而出,辇上黄罗盖伞华丽顶盖微微晃动。
赵煦端坐其中,身着绛纱袍,头戴通天冠,前后十二旒垂落,遮住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金辇停在城楼之下,赵煦起身,由梁从政搀扶,登上宣德门城楼。
“陛下御楼——”
鸿胪寺卿一声高唱如裂帛。
城楼之下,百官跪倒一片,将士、两侧的百姓也齐刷刷跪了下来,原本人声鼎沸的长街瞬间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平身!”
说话间,他的目光落在门口停驻的黑马上。
那匹马还在,马背上是空的。
末了,他收回目光,微微颔首。
梁从政会意,转身向城楼下的阁门使使了个眼色。
“宣……”
东上閤门官的声音从城楼上响起,一声接一声地传下去。
“宣……魏国公徐行……御楼听宣……”
徐行从宣德门内大步走出。
他已经换上了国公的紫色朝服,玉带束腰,头上戴着五梁冠,只是腰间鸣龙剑已离身。
行至御街正中,他在鸿胪寺卿的引导下,停在了御楼之前,百官班位的最前列。那是专为凯旋主帅而设的位置,在宰相之上、亲王之下,左右皆空,独自一人,。
他躬身作揖了下去。
“微臣徐行,参见陛下。”
御楼之上,赵煦的声音传来:“徐卿……平身。”
徐行起身,垂手立于原处。
“宣露布。”
鸿胪寺卿的命令传了下去。
露布是公开的捷报,是向天下宣告胜利。
本来在露布之前还有献俘这一情节,可惜徐行此行,并无俘虏,也就省去了这道步骤。
一名太常寺的执事官捧着金色的帛轴,走上了城楼。
帛轴上用大篆写着“北伐捷报”四个字,露布上的字迹墨迹犹新。
执事官将露布展开,悬在城楼栏杆之上,朗声宣读——“臣徐行,谨露布以闻。”
声音传了下去。
城楼之下,百官的面色各异。
有人欣喜,有人惶恐,有人羡慕,有人嫉妒,有人面无表情,有人强颜欢笑。
封丘门外章惇宣读的那道表功圣旨,他们已听过一遍。
可那是代天子迎劳,是宰相宣读的圣旨。
此刻,是天子御楼亲临,由太常执事官将露布悬于栏杆,当众朗读,告于天下万民。
露布之上,一字一句皆是功勋,是要刻于碑石、传于四方、载入史册的。
“……臣率军东入白马津,追及虏骑。兀纳自知不起,亲率精骑断后。臣与兀纳决战于阵前,虏众溃散,兀纳为我军所擒。臣遂追北虏出塞千里,尽复燕云故地……”
“……总凡克城一十七座,斩虏首十数万级,获大旂、金印、甲胄、军资器仗各若千万……”
“……臣谨以闻,露布以闻。大宋绍圣二年十月壬申。”
宣毕,执事官将露布悬于城楼之上。
赵煦的声音从城楼上传来:“记于史册,刻于碑石,传于四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