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时将至。
封丘门大开,城门洞两侧,天武军甲士列队肃立,长枪如林,旌旗猎猎。
从城门一路延伸至朱雀门的御街两侧,早已是人山人海。
天不亮便有百姓赶来占位,老叟拄着拐杖,妇人抱着孩童,酒楼茶肆的楼窗探满了脑袋,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眼巴巴地望着城门方向。
彩棚之下,章惇着一身紫色朝服,玉带束腰,肃然而立。
他身后是鸿胪寺、太常寺一众官员,再远处,鼓乐班子列队候命,编钟、大鼓、笙箫齐备,只等一声令下。
他的目光落在城门外的官道上。
时辰还差一刻。
大军未至,可远处已有尘土扬起,如一条黄龙贴着地平线翻滚而来。
尘土越来越近,隐隐约约的马蹄声如闷雷滚过,脚下青石板微微颤动。
人群顿时骚动了起来。
“来了!来了!”声音此起彼伏,一道接着一道。
可那骚动很快又压了下去,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伸长了脖子,开始张望。
章惇的瞳孔微微缩紧。
官道上,最先行至的,是捧日军。
五百骑兵,铁甲森然,马队两两并行,蹄声如雷。他们手中的长枪斜指天际,枪尖上的红缨在风中如火焰跳动。每一张脸都被铁盔遮去,只露出一双双眼睛,那眼睛里没有凯旋的意气风发,倒有了一丝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沉静。
紧随其后的,是神卫军。
这支禁军精锐,此番北伐立下功劳最多。
不管是生擒萧兀纳,还是之后绞杀宫卫骑军,主力皆是他们。
他们的旗帜有些残破了,旗角有烧焦的痕迹,可那焦痕恰恰是最好的勋章。队伍中不少将士身上带伤,有人的手臂吊在胸前,缠着布条,可他们的队列依旧严整。
人群中,有妇人认出了队伍中的亲人,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捂着嘴不敢出声;有老者颤巍巍地举起酒碗,朝着队伍遥遥一敬;有孩童骑在父亲肩头,拍着手喊“魏国公”,被父亲慌忙捂住嘴。
“莫喊莫喊,还没到呢。”
章惇的目光越过捧日军和神卫军,落在队伍中段那一群银甲白袍的骑士身上。
为首的年轻人,跨一匹枣红马,银甲白袍,面容俊朗,嘴角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正是英国公次子,张晚舟。
此番北伐,勋贵子弟也算屡立战功,有了这些功劳恩荫致仕已是板上钉钉。
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面孔,不过十七八岁,脸上还带着几分少年气,可眼神已是沙场磨砺过的沉稳。
那是顾廷烨的三弟,顾廷炜。
他的甲胄上有一道深深的刀痕,从左肩斜劈到肋下,触目惊心的。
不远处,顾偃开看到真切,脸上带着笑容,眼中满是欣慰。
勋贵子弟,出身显赫,可在大宋“重文轻武”的体制下,纵有凌云志,也难有出头之日。
是徐行带他们上了战场,给了他们建功立业的机会。
此番归来,人人有军功在身,以此实功恩荫致仕,算是开了个好头。
章惇收回目光,望向队伍尽头。
单独一骑款款而来!
那马通体乌黑,无一丝杂色,鬃毛如墨缎般油亮,四蹄修长,步态从容。
马上之人,着一袭玄色铠甲。
那铠甲不是寻常将领的亮银甲,是玄黑色,甲片上有暗纹。
“弱冠之龄!”章惇看着徐行,暗自感慨了一声。
徐行这般年纪便得如此功劳,属实不易,往前推千年,可与其比肩者亦不过双手之数。
章惇深吸一口气,将心中冒出的一丝羡慕,嫉妒压下,换成笑容。
未时一刻。
徐行的马踏至封丘门下,距离彩棚尚有百步之遥。
章惇整了整衣冠,迈步上前。
身后,鼓乐班子适时奏响,编钟三声,沉雄悠远,大鼓九响,震天动地。
行至徐行马前三步之处,站定。
他拱手,躬身,“奉陛下旨意,恭迎魏国公北伐凯旋。”
不管徐行初衷是不是北伐,但从结果来论,这便是一场成功的北伐。
随着章惇作揖,百官随之齐齐躬身,紫袍青袍汇成一片。
徐行见此翻身下马,他扶住章惇的手臂,“章相请起,不敢当。”
章惇作揖,徐行请起,流程如此。
章惇直起身,“魏国公一路辛苦,请……”
他侧身,抬手,引向彩棚。
徐行,迈步上前,笑着道:“今日怕是要章相受累了。”
“与怀松开疆扩土相比,章某此番还真算不得什么。”章惇苦笑着摇摇头,当年他亦有带兵之举,深知徐行身上军功不易,他现在不过是按照既定行程走个过场,哪里能叫累。
两人闲聊几句,来到彩棚之中,只见中央已设香案,铺黄绫,圣旨端放于上。
章惇行至香案前,转身,面朝徐行及三军将士展开圣旨。
“陛下圣旨……”
鼓乐骤停,万人攒动的人群如潮水般敛去喧嚣,连孩童都被母亲捂住了嘴。
徐行躬身行礼,身后捧日军、神卫军将士齐齐躬身,甲叶碰撞之声如金石交鸣。
章惇深吸一口气,朗声宣读。
“去岁冬,虏骑南侵,萧兀纳率八万铁骑,乘冰渡河,直犯王畿。当是时也,京师震动,朝野惶惶。”
他的声音在御街上回荡,一字一句,敲在每个人心口。
“魏国公提兵御敌于都城之外,独当一面,力挫凶锋,保社稷于危难——此第一功。”
百姓中有人低声啜泣,去岁那场惊天之祸,他们亲身经历过,铁骑渡河的噩耗传来时,满城皆惊,很多人被裹挟入城,安置于营帐之中,可谓度日如年,基本每家每户都有亲眷病故于去岁严冬。
“……虏退未远,魏国公追蹑其后。乃东趋滑州,及于白马津。国公奋击,大破之,生擒辽南大王。残虏北窜,斩馘无算——此第二功。”
章惇念到“生擒”二字时,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一度。
百姓中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欢呼,随即又被身旁的人拽住,慌忙噤声——圣旨还没念完,不敢喧哗。
“既而北伐。易州、紫荆关、飞狐、灵丘,望风而下。涿州、蓟州、平州,凡一十七城,尽复旧疆。百年沦陷之地,一朝复归版图——此第三功。”
章惇的声音在最后一句亦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
“三功皆社稷之福,非独徐卿一人之力,然非徐卿,无以成此三功。”
之前不觉得,如今亲自表功,却突然发现,徐怀松之军功,或真可封王,可惜……
他合上圣旨,双手递向徐行。
徐行接旨,动作不疾不徐,脸上没什么表情。
圣旨之中没有对他的具体封赏,看来是朝堂之上还未定下章程,估计和上次灭夏一样,要在朝堂之上论一论才能最终决定。
不过他不急,这些功勋都是实打实的,谁也拿不走分毫。
宣旨已毕,章惇侧朝身后挥了挥手。
鸿胪寺卿会意,高声唱道:“献捷……”
捧日军甲士从彩棚两侧走入,抬着数只朱漆木箱,行至香案前,将木箱一一打开。
第一箱,是辽军帅旗,那面大旗已脏乱不堪,旗面上更有数道箭孔,可那契丹文字绣成的“萧”字仍在,张扬跋扈,仿佛还能看见它在辽军大营上空猎猎飘扬的模样。
第二箱,是萧兀纳的甲胄,铁甲厚重,造型粗犷,与宋军的精巧截然不同。
第三箱,是印信、令箭、金符,林林总总,皆是萧兀纳身为南院大王的权柄象征。
章惇指着这些战利品,声音拔高:“此皆魏国公平定河北、生擒兀纳所获之战利品。陛下有旨,着太常寺收藏于献俘库,以彰武功!”
百姓们再也抑制不住,欢呼声如山呼海啸般涌起。
“魏国公!”
“魏国公!”
“魏国公!”
万千百姓齐声高呼,声浪直冲云霄。
更有人热泪盈眶,跪地叩首,或有人将手中的花果奋力掷向空中,满天花雨般纷纷扬扬地落下来。
长街酒楼内,一位老者颤巍巍地举起酒碗,朝着徐行的方向遥遥一敬,浑浊的老泪顺着皱纹淌下来。
“此朝可复燕云……此朝可复燕云!”老者放下酒碗,颤着声不停念叨着。
而此时大军中有数百小厮奔走其间,分发酒碗,倒酒。
“献捷毕,饮至始。”章惇再次抬手。
太常寺的官员抬上数十坛御酒,酒坛上封着黄绫,写着“御赐”二字,另有数十只黑釉大碗,一字排开,摆在彩棚前的长案上。
“陛下有旨……”章惇的声音再次响起,“赐酒犒军,将士饮至!”
甲士拍开泥封,琥珀色的酒液倾入碗中,酒香四溢,随风飘出去数丈远。
徐行接过第一碗酒。
章惇亲自斟满,双手递上。
“魏国公,这是陛下御酒,特为你所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