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魏轻烟正在与白泓了解具体事宜,她也没了为难这钱郎中的心思,只想快些去了解自家官人情况如何?
“不是,这位娘子……”钱郎中一听“五十贯”三个字,登时变了脸色,声音也拔高了几分,“我为了给杜官人吊住性命,可是用了祖上传下来的珍宝,那支人参足足八百年份!那须子……也不止这区区五十贯啊!”
孙清歌听对方贪得无厌,眉头微微一蹙。
她转过身来,目光平静地看着钱郎中,语气里带着几分审视:“哦?八百年份的宝药,确实不多见……不知可否让我掌掌眼?”
大娘子去岁将大内香药库搬了大半回来,里头顶好的人参也不过二三百年份。
这钱郎中用参吊气不假,可要说八百年份,却是过分了。
“唔……”钱郎中眼神一闪,喉结上下滚动了一番,旋即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祖上传下来的本就只有那么一小截,这不全都用在官人身上了?陪同我一道回来的白官人,可是亲眼所见的!”
孙清歌听了这番无赖言语,一时语塞。
分明是胡扯,可对方咬死了参已用完,死无对证,她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她待人一向随和,更不擅与人争执,此刻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说不出来。
“不知钱郎中觉得,多少才合适?”愣了半晌,孙清歌开口询问。
想到此人好歹出了力,一路陪护也是事实,若非狮子大开口,花些银钱消灾也未尝不可,免得他出去胡言乱语,平白败坏了国公府的声誉。
钱郎中听她松口,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得意。
他伸出五根手指,语气倒是客客气气,说出来的话却叫人倒吸一口凉气:“盛大娘子有言在先,陪同护理,一日一百贯。此行共用时五日,便是五百贯,再加上人参等宝药……合计五千五百贯。”
他顿了顿,将下巴微微扬起,嘴角挂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国公府,想来不会赖账吧?”
他心底清楚,这是在刀口上舔血。
可那白花花的银子就在眼前晃着,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庙了。
“敲诈勒索到我国公府头上来了!”魏前再也按捺不住,上前一步怒喝道,“你也不去汴京城里打听打听,国公府是什么地方!五千五百贯?看什么病要五千五百贯?再说——你把人看好了吗?杜卫如今还半死不活地躺在那儿呢!”
钱郎中被他吼得缩了缩脖子,却仍是梗着颈子不松口。
“给!”就在孙清歌不知如何应对,门外忽然传来一道清冷的女声。
魏轻烟与张好好一前一后跨进房门,前者神色淡然,仿佛五千五百贯不过是零碎小钱。
“滴水之恩,涌泉相报。”魏轻烟径直走到钱郎中面前,目光落在他脸上,语气平淡,不带半分火气,“这位郎中千里迢迢护送我徐府之人归来,这五千五百贯,该给。”
孙清歌听后疑惑地看向魏轻烟,一时摸不透对方的用意,连自己都看得分明,这钱郎中分明是贪婪讹诈,魏姐姐这般精明的人,怎会看不明白?
“丹橘,领着郎中去库房领钱。”
丹橘闻言张了张嘴似是有话要说,随即又将这话语咽了回去,对着魏前使了个眼色,随即侧身朝钱郎中作了个“请”的手势:“郎中这边清。”
若非大娘子临走前吩咐过,府内大小事宜由魏小娘暂理,她少不得要争辩几句。
这不是糟蹋府上银钱么?
“唉!”魏前叹了口气,只得一跺脚,陪着丹橘一同往库房去了。
在他眼里,杜卫那烂命也不值这五千五百贯。
待那几人的脚步声消失在回廊尽头,魏轻烟微微侧过头,对着身后的师师低声吩咐了一句:“派人去把咱家的钱拿回来。”
师师点了点头,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
这话声音不大,却也没刻意避着人。
张好好听了个真切,嗤笑一声,翻了个白眼,心道果然如此。
她就知道,魏姐姐这性子,怎可能白白便宜了旁人?
这钱郎中也算不知死活,魏姐姐正为官人遇袭的事恼火忧心,偏赶在这时候来落井下石、打秋风,当真该死。
魏轻烟敛了神色,走到榻边,低头看向昏迷不醒的杜卫。
她沉默了片刻,开口问道:“清歌,杜卫伤势如何?”
孙清歌上前一步,如实道:“杜卫他们底子好,身子骨比寻常人壮实得多,眼下就看能不能撑过这三天了。”
“失血过多倒是不怕,府中宝药不少,最棘手的,是那几处伤口的脓毒……得看多次精炼的头酒能不能把脓疮压下去。”
她解释完,见孙清琅归来,急忙吩咐道:“清琅,你今后便守在这里看护你杜大哥,有事便来院中唤我。”
“不许再调皮……你杜大哥往日待你如何,你心里清楚,此刻正是报恩之时。”
孙清琅用力点头,半点不敢嬉皮笑脸,将一旁药箱端端正正地放在床边的小几上,然后搬了张圆凳,在杜卫榻前老老实实地坐了下来。
“我们回院说。”孙清歌搭上张好好伸过来的手,撑着后腰,缓缓踏出了房门。
一行人回到竹院。
孙清歌刚坐定,扶着肚子缓了口气,正想开口询问,魏轻烟却先出了声:“官人未被一道送回,便是无碍,妹妹不必过于忧心。”
但孙清歌哪里放得下心,追问道:“伤势究竟如何?大娘子可有吩咐要我前往虹县?”
见识了钱郎中那副嘴脸,她是一百个不放心。
“你自己看吧。”魏轻烟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递了过来。
信是盛明兰亲笔所书,字迹端秀而有力,用的是家里的“瘦金体”,里头先是温言安抚,让家中诸位不必惊慌,随后将遇袭一事大致做了说明。
当孙清歌看到末尾处“官人无性命之忧”几字,才算是彻底放下心来。
孙清歌将信来回看了两遍,缓缓放下,抬起头,眼中尽是迷茫:“魏姐姐,如今我等又该如何?”
这时候,什么都不做,心里反而不踏实。
“大娘子信上说得明白。”魏轻烟将书信折好,重新收入怀中,一字一句道,你安心养胎,莫作他想。”
“府上不得自乱阵脚,让暗处的人有机可乘。”
“不去虹县看望官人?”张好好狐疑地看着魏轻烟,忍不住问出了声,“就……什么也不做?”
魏轻烟心里也想去虹县,可孙清歌已怀胎六月,绝对经不起这一路奔波,走水路又不安全,又有大娘子有言在先,免得徒增变数,被有心人利用。
她抬眼瞟了张好好一下,语气淡淡地道:“做……也是我去做。”
“你这段时间别乱跑,今后这暗处,怕是会有不少人盯着我们徐府呢。”
……
翌日,有噩耗自皇城司诏狱传出。
前翰林院使蔡卞猝死狱中。
未及半日,又传出前吏部尚书黄履、前枢密使曾布于狱内遭人毒杀,连殒两命。
陛下震怒,当廷杖责苏珪,并遣内侍押班宋用臣代掌皇城司司公一职。
同日傍晚,蔡卞灵柩返府途中,蔡京距蔡宅不过一丈之遥,突遭弓弩手伏击……数支弩箭破空而至,一箭正中其大腿,血流如注。
此后数日,刺杀频频……户部尚书李清臣于上值路上遇袭,弩箭偏离,侥幸躲过一劫;礼部尚书邓润甫与下值归府途中被刺客袭击,身负重伤,昏迷不醒;御史中丞安焘更于闹市之中被刺客连捅数刀,当场殒命。
一时之间,朝中大臣人人自危,惶惶不可终日。
赵煦盛怒难遏,一日之内,连召皇城司宋用臣七次入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