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拱殿内,御案上的奏疏堆如小山,朱批、白札、黄封混杂一处。
赵煦沉着脸伏在案后,拧着眉头,手中朱笔不停,在奏章上批下一行行御批,眉心竖纹却比往日又深了几分。
距蔡卞与曾布在诏狱中被毒杀,已过去了整整四日。
四日之间,朝臣人人自危,天下骇然。
天子脚下,当街刺杀朝廷大臣,这是大宋开国以来闻所未闻之事。
大宋的颜面尽失,朝廷的威严尽丧。
在天下人眼中,策划此事的幕后之人,简直丧心病狂。
“官家。”
梁从政无声无息地从殿侧趋步上前,将一盏温热的参汤轻轻搁在御案一角,低声道:“您从晨起便未进食,好歹用些吧。”
参汤的热气袅袅升起,带着清苦药香,在空旷的殿中氤氲开来。
赵煦没动,目光依旧落在面前的奏章上,看都未看那参汤一眼,沉声问道:“宋用臣,为何还未到?”
连日来,宋用臣每到戌时,便会准时前来汇报案情,风雨无阻,今日却迟了一刻有余。
“已在殿门外候着了。”梁从政垂手道,顿了顿,又补充,“章相也在偏殿求见,官家先召见哪一位?”
赵煦没有回答,而是将目光落在那小山似的奏疏上。
这几日,弹劾的奏本如雪片般飞入禁中。
有弹劾皇城司无能、尸位素餐的;有弹劾开封府缉捕不力、玩忽职守的;更有人直指朝中派系倾轧、以刺杀为党争工具,言朝堂乱象,陈述变法之弊。
当真是什么牛鬼蛇神都跳了出来。
其中又以韩忠彦言语最为激进。那老儿倚老卖老,通篇不提刺客,不提缉凶,只一味抨击新党与变法新政,字里行间夹枪带棒,恨不得将这几桩命案全算在“新政乱政”的头上。
当初清算旧党,赵煦念其父韩琦之功,放他一马,没想到此人不知感恩,反倒在此时跳出来兴风作浪。
赵煦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涌的情绪。
“召宋用臣!”
章惇前来所为何事,他不用猜也知道——无非是要个说法。
那个说法,他眼下给不了。
他还想从宋用臣口中讨要个说法呢。
梁从政应了一声,快步走到殿门处,压低嗓音传了出去。
片刻之后,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道瘦削的身影跨进门槛。
宋用臣快步趋至御案前,撩袍跪倒,动作干脆利落,声音却带着几分沙哑:“内臣宋用臣,叩见陛下。”
“起来说话。”赵煦的声音没什么温度,目光仍落在奏章上,“可有进展?”
宋用臣站起身来,面上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疲惫。
他已年过五旬,鬓角的白发又添了不少。昔日神宗朝时那股跋扈之气早已被岁月磨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则是谨小慎微。
“启禀陛下,”宋用臣硬着头皮开口,语速不快,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皇城司在京的所有亲从官、亲事官分作三班,日夜轮值,对六部尚书、侍郎及御史台、枢密院诸臣的府邸各遣人手护卫。此外,朱雀门、保康门、旧曹门等京中要道亦增派了暗哨,凡有可疑人等,即行拘押审讯。”
他顿了顿,抬眼飞快地看了赵煦一眼,又道:“今日太平无事,无刺杀发生。”
赵煦听后抬起头,看向宋用臣,那眼色就差明说:太平无事,这不是你宋用臣的功劳,而是刺客今日没动手罢了。
宋用臣见其神色,言语支吾地艰难地补充,“皇城司目前可用的人手有限,案情进展……却是有限。”
言见陛下要斥责,他斟酌再三,还是将心中难处说了出来。
赵煦的面色微微一沉,朱笔搁在笔架上,发出轻轻的一声脆响。
“为何?”
宋用臣缓缓吸了一口气,满脸委屈的说道:“雷司公奉命南下,调查魏国公遇刺一案,带走了大批精锐。加之皇城司此前调遣大批人员查探私铸之事,司衙内人手如今已不足五成。”
话已至此,他索性破罐子破摔,坦然道:“如今留下者,大多是新募人员,缺乏经验,难堪重用。且……其各有统属,臣虽暂代司公,却尚未能尽得诸部之实。”
这话说明白,他刚调来皇城司,皇城司中派系林立,推诿不事,他算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有苦难言。
梁从政站在殿角,垂着眼皮,仿佛什么都没有听见。
可他心里跟明镜似的,皇城司的水比汴河还深。
要不然苏珪也不会上任三日便被杖责贬谪,其中乱象可见一斑。
雷敬为人不怎么样,在经营之上却还是有些手段的。
他在这司衙里扎了七八年的根,要想取代,绝非一日之功。
加之去岁那些凤仪卫,如今又在皇城司里扎下了根,他们面上对宋用臣、苏珪唯唯诺诺,背地里各怀心思,谁听谁的、谁不听谁的,根本是一笔算不清的烂账。
赵煦听后没有立刻发作,只是沉默了好一会儿。
皇城司人数急剧膨胀,出些问题在所难免。
可有问题,并不代表你可以拿它当办事不力的借口。
他要知道的是皇城司内部的倾轧吗?
不,他要的是眼下的应对之策,是事情的进展。
殿外还有个章惇,正等着向他要交代呢。
“安焘死了。”赵煦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邓润甫至今未醒,御医说能不能撑过这几日都是未知之数。”
他慢慢抬起头,目光落在宋用臣身上,“朕的户部尚书、礼部尚书、御史中丞,就在这天子脚下,被人一个接一个地刺杀。”
他站起身来,双手撑着御案,身子微微前倾,声音陡然拔高:“朕要你给朕一个说法!刺客是谁?幕后主使又是谁?皇城司查了多日,查出了什么?!”
“你不给朕交代,朕如何去给文武公卿交代?”
宋用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上冷汗涔涔而下,“臣无能,有负陛下嘱托,罪该万死。”
“朕不要你的性命。”赵煦缓缓坐回椅中,声音又冷了下来,“朕要的是幕后真凶。”
“常言道,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
“今日平安无事,明日呢?后日呢?”
“这汴京的王公大臣都岌岌可危,大宋还有安全的地方吗?”
“是不是等哪天,刺客将那毒药泼洒入朕的汤饭之中,毒杀了朕,才肯罢休?”
最后这句话,说得极重。
殿中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微臣不敢!”宋用臣听后立即叩首不停,额头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赵煦见他这副模样,无奈地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怒火,语气稍稍缓和:“说说吧,今日有何进展。”
宋用臣直起身,额上已红了一片。
他定了定神,道:“今日,臣拘押了十二名可疑人犯,正在严加审讯。”
“这些人中,有外地的游商,有北边的流民,甚至还有几个从辽国来的商贾……”
“那箭羽可有查到来路?那刺客尸体,有没有确认身份?”赵煦挥手打断,语气中已带了不耐。
每日都有嫌疑人被抓,他不想听这些数字。
他想要的是确切消息,是实打实的进展,不是“正在审讯”“尚需时日”这些空话。
宋用臣心中有苦难言。
陛下每日少则召见三次,多则七八次,每次都要他禀报进展。
他在皇城司又有掣肘,查不到东西,哪里来的进展?
现在他无比后悔接下这个烫手的山芋。
甚至有时半夜惊醒,他会想——雷敬那厮是不是早就知晓此间凶险,借故脱身南下?
“刺客行事老辣,”宋用臣艰难地开口,“每一处刺杀都部署得天衣无缝。射向蔡京的那一箭,从箭杆到箭羽,寻常得不能再寻常,根本查不到来路。”
他抬起袖子擦了擦额上的汗,声音又低了几分:“街头刺客自裁当场,不逃不藏,果断决绝,臣推断与袭杀魏国公乃同一伙人。”
“微臣已依着样子画了样貌,张榜悬赏……还请陛下再给微臣些时日。”
“几日?你要几日?满朝公卿又给朕几日?”
宋用臣不敢答话,只是将头埋得更低了。
“皇城司内部呢?”赵煦再次追问,“内部是否清理妥当?”
蔡卞、曾布、黄履接连死于诏狱之中,皇城司有内奸是板上钉钉的事,这内奸既是祸根,亦是突破口。
“……”
宋用臣无言以对,因为内奸之事依旧毫无头绪。
殿中沉默了好一会儿。
良久不见回音,赵煦瞧宋用臣一脸死灰,明白自己逼迫太甚,当即长叹一声,放轻了语气,宽慰道:“朕知宋卿难处。这临危受命,多有掣肘……可宋卿也该体谅朕的难处。魏国公尚且生死未卜,如今京中接连有朝臣被袭,国朝震荡,朕心急如焚。”
这话说得恳切,宋用臣听在耳中,心中一酸,叩首道:“微臣只恨自己无能,不能为陛下解忧!”
“既然箭羽无从查起,刺客身份亦无眉目,那你不如将查探重点放在皇城司内。”赵煦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理清思路,“每一个人,从勾当官到指挥使……何年何月入职、由何人举荐、与朝中何人有往来……统统列明详查。”
“朕相信,总有蛛丝马迹。”
宋用臣见有了明确指示,心中稍定,当即应道:“臣遵旨。”
赵煦不再看他,而是对梁从政挥了挥手:“叫章惇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