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用臣正要起身告退，赵煦却抬手制止了他。
“宋卿且看看朕之难处，如何？”
宋用臣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陛下的意思，垂下头，跪在一旁，不敢出声。
不多时，殿门再次被推开。
章惇大步流星地跨了进来，先向赵煦行了礼，而后目光在跪着的宋用臣身上停了片刻，嘴角微微一动，似是想说什么，最后强忍了下来。
“章卿坐。”赵煦抬了抬手，语气比方才对宋用臣时柔和了几分。
章惇落座后，也不客套，率先开口：“陛下，臣此番为京中乱局而来。”
赵煦心中道了声“果然”，出声解释：“章卿，朕已责令宋卿加紧追查，更是差皇城司护佑众卿出行，以保众卿无恙。”
“只是……这幕后真凶，尚无眉目……”
章惇闻言，面色凝重：“陛下，臣今日来，正与这幕后之人有关。”
他顿了顿，双目直视赵煦，目光如鹰隼般锐利：“这几日，朝中各部人心惶惶，有人私下传言……是元祐党人迫于‘章疏案牍’之事，狗急跳墙，才如此极端行事。”
“证据呢？”赵煦闻言，目光微凝。
“魏国公被袭在先……蔡卞、曾布、黄履、李清臣、安焘、邓润甫被袭在后……”章惇一字一顿，“陛下，这些还不够么？”
“难道要等我等变革之臣，皆死于暗箭之下，才肯罢休？”
赵煦沉默了。
章惇的意思很明显——如今被袭杀的，不是新党便是支持变法之人。
便是徐行也是在被册封“同制置三司条例官”之后才遭到的袭杀。
再看另一边——苏轼、许将等人，至今安然无恙，连一根毫毛都没伤着。
这一动一静，对比鲜明，一目了然。
“陛下，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在章惇心里，这幕后之人是谁一点也不重要。
此时此刻，最要紧的是安抚朝臣的躁动。
那些大臣们日日提心吊胆，生怕下一个死的就是自己，哪里还有心思理政？
而将此事推向旧党，乃是一举多得，既能将旧党残余势力连根拔起，又能顺理成章地安抚人心，给朝臣一个交代。
至于那真正的幕后真凶，让皇城司慢慢查就是了。
总有查到的一天，到时候再慢慢清算也不迟。
可赵煦不这么想。
虽然在政治博弈中，真相往往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谁需要为这件事负责，重要的是这件事能被用来达成什么目的。
但这一次牵扯太大，特别是还牵扯上了徐怀松。
若真按照章惇的办法来，以怀松的性子，此事怕是难以收场。
徐怀松本就瑕疵必报，加上此次涉及妻儿，这袭杀是奔着灭门而去，如此血仇他岂会善罢甘休。
再说，他确实想清算旧党，但清算不是清洗。
这里头的区别大着呢。
一个是依法整顿吏治，整顿朝纲，得千古美名；一个是党同伐异、残杀士族，被后世口诛笔伐。
这个分寸，他必须拿捏住。
“此事朕心中自有对策。”赵煦的语气不容置疑，目光转向宋用臣，“皇城司……”
“陛下……”章惇打断了他，目光炯炯，“您有对策，可臣子们没有。”
“他们日日战战兢兢，不敢出门，不敢上值。”
“再说，那些皇城司的人在府门外一站，府中家眷无不心惊胆战，以为是皇城司前来看守抓捕，惶惶不可终日。”
“如此情形，如何为国理政？”
赵煦亲政以来，皇城司干了多少事，章惇清楚，赵煦心里也清楚。
在官员心中，皇城司登门从无好事。
那家眷惧怕皇城司，犹胜刺客——刺客杀人，他们好歹还能留下清名；皇城司登门，不但名誉不保，还可能牵连家中子孙。
赵煦的眉头拧得更紧了，指节在御案上轻轻叩了两下，又停下。
章惇见他沉默，又道：“臣还有一事要禀。”
“说。”
“蔡卞死于皇城司诏狱，灵柩返府途中，蔡京前往吊丧，距府门一丈之处遭弓弩手伏击……陛下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章惇的目光转向宋用臣，语气不疾不徐，却暗含讥讽：“宋司公，老夫并不想为难你，但你也该把话说清楚……四日了，皇城司到底是什么都没查到，还是查到了什么，却不敢查下去？”
皇城司在此事上的“无能”，不得不让章惇怀疑，这里面还藏着些他不知道的事。
宋用臣的脸色一变再变，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时候说再多，也是无用。
再说，都火烧眉毛了，哪还有他不敢查一说？
便是皇亲国戚，他都敢一查到底。
“若皇城司不敢查，就让刑部率大理寺……”
“够了。”赵煦的声音在殿中响起，生生打断了章惇的话，语气中对章惇的不满，已是毫不掩饰。
赵煦见章惇收起了咄咄逼人的态度，才慢慢说道：“朕知道，众卿对皇城司怀有偏见。”
“可眼下非常之时，刺客横行，重臣接连遇害。皇城司的人守在府外，是为他们安全着想，这点章卿难道不知？”
“再说追查事宜，宋卿已有眉目，章卿何必咄咄逼人。”
赵煦说罢，看向伏地的宋用臣，语速放缓了些：“三日……给皇城司三日时间。三日之内，若此事仍无进展，朕亲自给章卿一个交代，如何？”
当下，章惇代表的是朝廷公卿众臣，赵煦对章惇态度再不满，也得安抚为先。
章惇的眼角微微跳了一下，见陛下退步，知道今日只得作罢。
再逼下去，只怕适得其反。
“全凭陛下做主。”
赵煦又转过身来，看向宋用臣：“三日之内，皇城司若还不能拿出结果，宋卿，你知道该怎么办。”
宋用臣浑身一凛，叩首道：“臣定不辱命。”
赵煦没有再多看他一眼，对梁从政道：“遣送章卿回府。”
章惇站起身来，却没有立刻走。
他望向赵煦，放缓了语气，像是换了个人，语重心长地道：“陛下，臣有一言。”
“讲。”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国事不可轻废，还请陛下三思！”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赵煦一眼，才拱手道：“臣告退。”
章惇言罢，退出大殿。
殿中又只剩了赵煦、宋用臣和梁从政三人。
宋用臣跪在地上，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了，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凉意沁骨。
“宋卿。”赵煦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听不出喜怒。
“臣在。”
“如今知晓朕之难处了吧？”
章惇最后的言语，还是在劝他，将此事推向旧党，以解眼前危机。
宋用臣抬起头，眼眶微红：“臣无能，致使君上受辱！”
他方才亲耳听了章惇那番话，也明白了陛下承受着怎样的压力。
“受辱倒算不上。”赵煦端起御案上的参汤，抿了一口。
参汤已经凉了，入口微苦，他皱了皱眉，又放下了。
“只是……宋卿再拿不出些证据来，这朝局只会越发动荡。”
“三日之内，再无进展，臣愿提头来见，以解君忧。”宋用臣叩首再拜，声音沙哑却决绝，“臣……告退。”
“去吧。”赵煦挥了挥手，面露疲态。
宋用臣起身，倒退几步，转身向殿门走去。
他退出大殿时，清风迎面扑来，吹得他浑身打了个冷战。
夜已经深了。
廊下的灯笼在风中摇晃，光影明灭不定。
他站在垂拱殿外的石阶上，仰头望了一眼头顶的天色——云层厚得连一丝月光都透不下来，黑沉沉地压着，像是要落雨。
他深吸一口气，抬步走进夜色中。
身后，垂拱殿中的烛火还亮着。
透过窗纸，映出一个瘦削的剪影。
那剪影一动未动，像是刻在了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