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司其职,各取所需,像一台磨盘,把朝廷的利益碾成粉,碾成屑,最后扬在自家的田地里。
徐行浑不在意地端起茶盏,淡淡地说道:“难不成就许他们要徐某性命,不许徐某报复回去?”
他将茶盏举到唇边,吹了吹浮沫,饮了一口,目光直视游师雄,桀骜不驯的说道:“牵扯再多,与我何干?”
徐行没有将事情扯上什么“为民除害”“家国情怀”的大义,而是大大方方地把私仇摆上了台面。
在他心里,你土地兼并,他可以不管,私铸铜钱,他也可以不管。
毕竟这些问题都该是赵煦去操心的事,也是自古有之,他也没能力解决。
但你们之中有人妄图袭杀他……这些事便过不去了。
不管你什么朝中助力,也不管什么牵连甚广。
就是牵扯了整个淮南两路、两浙路,他也不惧。
“呵呵。”游师雄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国公倒是性情中人。”
“游知州心里,怕是在念叨徐某公报私仇、睚眦必报吧。”徐行神情淡然地瞟了对方一眼,话锋一转,“不知游知州考虑得如何?是为生民立命,还是急流勇退、明哲保身?”
游师雄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桌上那个木盒,沉默了许久。
“漕司李琮,乃章惇心腹,国公如何应对?”
李琮仗着章惇名头,淮南东路近半官员皆依附于他。
徐行要清理漕司,李琮便是绕不开的坎。
而动李琮,章惇必定跳脚。
如果徐行没有直面章惇的勇气,那这事就不用提了。
“游知州不必试探。”徐行听出了游师雄话里的弦外之音,直接挑明了决心,“徐某受袭,身中十数刀,妻儿命悬一线,你认为徐某还有何顾忌可言?”
在他心里,别说是章惇,就是赵煦参与此事,他也会挥刀试锋。
“游某是旧党。”游师雄又抛出一个问题。
同样一句话,先前是表明自己处境艰难——他是旧党,帮不上忙。
这一次却是告诉徐行——你若用我,怕是容易受新党诟病。
徐行却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
“在徐某心中,新党如何,旧党又如何?”
他放下茶盏,神情不屑地说道:“若反对变法者皆是旧党,那为变法所累、反对变法之百姓,岂不皆是旧党?”
“若赞同变法即为新党,那附于新法之上吸吮民脂民膏的士绅豪商,岂不皆是新党?”
“徐某不知党,也不管你是新党还是旧党,徐某只做自认为正确的事,其余之事,不屑一顾。”
他一开始被高滔滔贴上的“新党”标签一直都在,可他自始至终都不认为自己是新党。
他是他,谁的人也不是。
游师雄看着徐行,神情有那么一瞬是恍惚的。
徐行的理念,与自己何其相似,只是两人际遇全然不同。
他自认自己并非旧党,甚至从未参与过所谓的新旧党争。
可仅仅因为自己在元祐年间得到吕大防提携,新党之人就给他贴上了“旧党”的标签,更是借着同门吕大忠叛国的名头,将他贬谪至此。
“游知州,还有何顾虑,不如一并说出。”徐行见他神色松动,语气也放缓了几分。
“有国公前言,够了。”
若真能为朝廷清理弊端,清理这些毒瘤,他死又何妨?
他不怕死,他怕的是徐行虎头蛇尾,怕他知难而退。
若真如此,那才真的死不瞑目。
“知州不问我具体事宜?”徐行微微有些意外,他没想到,游师雄会如此干脆就答应下来。
游师雄却站了起来,只是摇头。
“一叶障目,终究不过国公手中棋子而已。”他先是浑不在意的摆了摆手,又郑重其事的躬身作揖道,“只望国公除恶务尽……”
他终究不过是一个被贬谪在扬州的残党而已,有几斤几两,他心知肚明。
虽到现在都不知徐行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但他清楚自己的身份,就是一颗棋子。
在接下来的变局中,只需做好一颗棋子的本分就行。
至于其余事……力有不逮,也非他能左右。
“徐某必不负游知州所望。”徐行失笑着摇了摇头,亦站起身,躬身回礼。
其实他真没把游师雄当棋子。
他只是需要一个淮南东路的官员作为助力而已,从没想过利用完对方就抛弃,更没想过让对方去承担什么。
他何须别人为他承担?
些许骂名,他徐行担不起吗?
还要去算计一个五十多岁的小老头,为自己背锅?
“国公若用得上游某,尽管差人来府衙吩咐一声便可,游某告辞了。”
“我送送游知州。”
两人一前一后向花厅门口走去。
徐行心里清楚,这事急不得。
两人才刚刚建立联系,自不会立刻就有事宜推进。
做事要循序渐进,一上来就和盘托出、对陌生人委以重任,那纯粹是不知所谓。
如果他现在就说出什么大计划,要游师雄怎样怎样,游师雄反而会觉得他做事操之过急,不牢靠。
况且,很多事也需要等。
徐行如今查到的都是些既定资料,算不得证据。
就像漕运那份数据,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有问题,但这不能作为定罪的凭据,抛出来,只会让漕司互相推诿,到最后来一个替罪羊,便可将此事翻篇。
还有那些氏族的田亩、商行什么的,这些都是摆在名目上的东西,挑不出毛病。
难不成许你魏国公府经营酒坊赚的盆满钵满,就不许我等经营些产业养家糊口?
所以徐行还需要等。
等风起,等雨落。
等漕司的船覆。
等士绅豪商们,一一下场露出贪婪的面容。
这场雨不知什么时候又小了些,从密密的雨丝变成了细细的雨雾,飘在廊下,沾衣欲湿。
徐行站在花厅门口,目送游师雄的背影穿过院门,消失在那一片朦胧的雨雾中。
他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了花厅,走到窗前,推开那扇半掩的雕花木窗。
清新的空气涌进来,带着些许琼花的清香。
徐行负手站在窗前,久久未动。
那条运河,从汴京一路蜿蜒南下,穿州过县,承载着大宋的命脉,也承载着无数人的贪婪和欲望。
如今,他站在这条河的中间,上游是汴京的赵煦,下游是那些盘根错节的士绅豪族。
不知不觉间,被推到了如此境遇。
“江头未是风波恶,别有人间行路难。”他脑海之中突然想起辛弃疾的诗词。
比之江头的风高浪急,人间行路却是更为艰难。